第23章 这合乎周礼吗?
赵楚把古尔马浑关了,懒得审。
没什么好审的,反而是有几家地主在古尔马浑回军时给他送粮食、柴禾的地主需要好好惩治一番。
加之清军在诸城驻扎了几个月,跟古尔马浑勾连的地主不止一家两家。
说不定前几日给自己送粮的地主中,就有不少也给古尔马浑送过粮食。
谁来他们帮谁,一向如此。
“赵都尉,查清楚了。”
手下人递上来一份名单,这是把缴获的清军文书翻出来,一封一封地查出来的结果。
名单上面的人个个有头有脸。
王宪在一旁问道:“怎么办?”
刘大愤愤:“我看不如全抓起来,都杀了。”
赵楚瞪了他一眼,说道:“杀人容易,但杀人不是办法。”
“那难道就这么放过了?”
“杀几个大户,百姓叫好,杀几十个,百姓就怕了,怕杀到自己头上。杀的人多,那些墙头草就会抱团,就会往清军那边靠,这样我们站不稳。”
“那怎么办?”
赵楚吩咐道:“去把县学那几个生员请来,再去找个本地的戏班子。”
“戏班子?”王宪不解。
“照我说的去做就是,”赵楚没有过多解释,然后继续说,“另外,刘大回安东卫,把杨先生换过来。”
“是!”
过了几日,杨王休抵达诸城县。
赵楚把他请进衙门,指着一间屋子:“这几日秀才们都在里面忙活,先生请进去看。”
杨王休推门进去,看见几个童生和留用的书吏正围着一张桌子誊抄什么东西。
桌上一叠稿纸,字迹杂乱,涂改的地方很多。
拿看了看,是一出戏本,名字叫《赵家洼》。
写的是一户佃农,租了周大户家的地,交了七成租子还不够,周大户逼他把闺女送去当丫鬟。
老汉不肯,被打断了腿。
闺女被抢走,关在周家的柴房里,几年不见天日。
后来清军来了,周大户投了清,又逼着佃农的儿子去当兵。
儿子跑了,周大户就把他家仅剩的两亩地也收了去。
杨王休看完,问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
这出戏是赵楚口述,几个生员照着他的话写出来改编的。
他把从安东卫到诸城这一路上听来的、见到的、审出来的那些事,揉在一起,捏成了这么一出戏。
地名人名全部瞎编,但那七成租子是真的,打断腿是真的,抢闺女是真的,逼着去当兵是真的,收地也是真的。
戏本里的种种,全都在各地发生过。
真的拆散了,重新拼起来,拼成一个新的故事,假的比真的还真。
“这些戏去哪里唱?”
“受苦受难之人多的地方。”
杨王休放下戏稿,笑道:“你换我过来,怕是不止为了这。”
“那是自然。”
赵楚吩咐生员们继续完善润色戏稿,带着杨王休去了后堂。
“我记得先生说过在大明官学所治本经是《礼记》。”
“确是《礼记》。”
大明科举考试采用一经取士的体制。
这意味着,读书人不需要通晓全部五经,但必须从中选择一经作为自己的本经,进行深入钻研。
在决定性的乡试和会试第一场,就要考四书义和本经义,也就是关于你所专研那部经典的问答。
杨王休所治本经,即是礼记。
赵楚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手稿递给杨王休:“先生请看。”
杨王休接过来看,越看越觉得别扭。
一开始,还是礼记原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然后文意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想看文言往后翻三页)
天命非私于一姓,天下实公于兆民。故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朝廷者,非天子之私器,亦百姓黔首之公器也。为民父母,岂可忘斯民哉?
夫天地生财,养万民也。然私者乱之源,公者治之本。昔圣王制井田、立常平,非夺富以济贫,乃均天下以安万民也。今日之政,当以天下为公,民本为先。田非一家之私产,当使耕者有其田;利非一姓之独享,当使劳者得其食。富者不得兼并以困穷弱,强者不得豪夺以虐寡鳏。此孟子所谓仁政必自经界始者也。
且夫设官者,非以荣一人之身,乃以理万民之事也。官者,民之仆役也,非民之父母而凌其上。故官必选于民、信于民、听命于民。贤能者进之,贪墨者黜之;为民造福者留之,鱼肉百姓者去之。官不私其禄,吏不私其权。如此,则朝廷非悬隔于野,而实立于百姓之中矣。
至于赋税之用,当明告于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筑城郭以卫民,非以固君也;兴学校以教民,非以饰治也;设仓廪以备荒,非以邀誉也。朝廷与百姓,犹手足之与心腹,血脉相通,休戚与共。既输其粟,则必思所以安其居;既役其力,则必图所以厚其生。上不欺下,下不疑上,此之谓公平分配,取用有信。
若夫大同之世,非高远难行也。老者有所养,病者有所医,幼者有所长,壮者有所业。老而无依者,公廪给之;幼而失怙者,公堂育之;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非慈惠之私恩,乃民生之公义也。壮者授田以资其生,劝工以厚其业,立学以明其理。其有才德者,则举而登之朝,不拘门第,不问贫富,唯贤与能。
至若居乡处里之间,则当各勤其业,各守其分。各尽所能,各取所值。力多者多得,非以纵其贪也;力少者少取,非以绝其望也。不羡人之有余,不怨己之不足。有余力则助人,有余财则济众。勿攘夺以违公义,勿淫奢以耗天物。团结互助,成比户之风;欺诈斗狠,绝乡井之内。
劳动者,天下之本也。不劳而获者,天下之贼也。故当使人人有业,人人有为。耕者勤于野,工者精于肆,学者明于庠。劳得其酬,功得其赏。官者,亦劳者也,以治事为劳,以安民为功。劳心与劳力,虽有别而实相通;士农与工贾,虽异业而同为本。此所谓天下为公,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也。
一句话总结:天下是大家的,朝廷和官府得给老百姓办实事、讲信用;理想的社会就是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老有所养、幼有所依,有本事的人去做官,做不好老百姓就把他换掉;大家靠自己的劳动吃饭,不偷不抢不浪费,有余力就帮别人。
“你写的?”
“先生知道我没这文采,这是请人润色过的。”
“……”
作为一名举人,杨王休深知赵楚的这篇文章高度符合礼记的价值观。
但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这不对吧?!
这合乎周礼吗?!
从政治层面讲,儒家纲常伦理的核心是秩序和服从。
事君以忠,下级对上级的绝对服从是维持社会稳定和等级秩序的根本。
允许百姓罢官,颠覆了君臣官民之间的尊卑秩序,会导致整个社会等级体系的崩溃,人人可以以下犯上,天下大乱。
从经济层面讲,士大夫自认为自己是劳心者,通过读书科举为国家和社会提供治理服务,因此坐收地租是合情合理的回报。
赵楚视收租为不劳而获,等于彻底否定了整个士绅阶层的社会价值和经济来源,将地主与贼相提并论,这是极大的侮辱。
这套理论在明代地主阶级看来,是一个试图颠覆皇权、取消等级、平分财产、瓦解宗族的纲领。
它触及了地主们最核心的利益和信仰。
“你想以此为纲?”
“正是。”
“你可知可古来圣贤君王未有一人做到过?”
“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正应了圣人之道吗?”
杨王休被噎住了。
他没办法反驳。
赵楚的这套歪理还真就合乎周礼。
沉默许久,杨王休问:“你准备怎么做?”
“清田,分田。”
“不是已经分过了?”
“在诸城时主要备战,时间紧急,只收了些粮上来,分田的具体工作还没展开。”
杨王休轻捻胡须,道:“分田还好说,但如果真的下地清田,怕是会有不小的阻力,若是手段过激,恐怕会引起民变。”
他在大顺军待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李自成的均田免粮其实没那么严格,大多数时候不实际丈量田亩。
均田,均的是大地主的田。
许多中小地主反而是李自成的支持者。
分完田,修水利、征收赋税、征发徭役这些事情还是需要有人去做,把一批靠得住的读书人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他们自然就会完成这些工作。
只要能做官,土地钱财这些东西没了还能赚。
不然,在李自成败走一片石之前,华北那么多地主不可能支持他。
但清丈田亩这种事不一样。
明代代中后期存在严重的官户不当役的现象。
有田之人为了逃避徭役,纷纷将田产寄托在官户名下,导致赋役负担全部压在贫弱农户身上。
地方胥吏与豪强相互勾结,诡寄不须清,花分必难禁,偶有想要一番作为的官员清田,往往会因此半途而废或流于形式。
若是强推,一些将田产寄托在别户的自耕农也会反对,阻力会比分田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