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放心，我自有我的办法，请先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杨王休仍捻着胡须，不解道：“什么办法？”

　　赵楚指向那份手稿：“办法就在先生面前。”

　　“哦？”杨王休又捡起那份手稿翻看。

　　这些话说给读书人听，读书人觉得大逆不道。

　　说给种地的听呢？种地的不认识字，但你用白话念给他听，他能听懂。

　　“你要我用这个去教化百姓？”

　　“不是教化，是告诉他们，天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谁不让他们过这样的日子，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杨王休忽然觉得手里这薄薄的几张纸很沉。

　　“且试为之。”

　　赵楚根子上是个现代人，又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学习，加之作为赵应元义子的赵楚是个粗人，所以写文章和辩经这种事他是真做不来。

　　诸城打下来，不可能放着不管，无论如何是需要治理的。

　　既然治理县城，就还是需要读书人。

　　只是读过的圣贤书需要改造一番而已。

　　既然杨王休同意，赵楚带着他见了包括刘爱之在内被留用的原诸城官吏。

　　再加上从县学拔擢起来的几个生员，一套治理班子起码是搭起来了。

　　与此同时，赵楚在城里找了个唱本地梆子的草台班子。

　　班主姓吴，五十来岁，听说赵将军要请他们唱戏，吓得腿都软了。

　　徐二把人请到赵楚面前，那吴班主当即就跪在地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班主请起，我想请你唱一出新戏。”

　　吴班主不敢不接，颤颤巍巍接过戏本。

　　看完他忽然不抖了。

　　“赵将军，这个本子是谁写的？”

　　“我口述，先生们执笔写出来的。”

　　吴班主郑重其事地将戏本收好，说道：“这戏我唱。”

　　从城里唱到乡下，戏台子都很简陋，有的搭在村口打谷场上，有的在土地庙前面，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垫在土坷垃上。

　　但不管台子多破，台下总是坐满了人。

　　老百姓的娱乐生活真心不多，有免费的戏听，大伙都是乐意的。

　　唱到老汉被打断腿的时候，台下有人骂。

　　唱到闺女被抢走的时候，有人抹眼泪。

　　唱到周大户领着清军来抢粮的时候，有人站起来喊打死他。

　　每唱完一个村子，赵楚都请人上戏台上来，让他们说说自家的地、自家的粮、自家的债。

　　不说不要紧，一说全是泪。

　　有人说着说着哭得稀里哗啦，有人哭着哭着跪下，有人跪着不肯起来，说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些话。

　　每当戏班子走到下一个村子，前一个村子都会传出流言，说赵楚是流寇，他分田分地是骗人的，等清军打回来，分到田的人都要杀头。

　　赵楚不抓不关不杀不打，只是一味地在各地搭台唱戏。

　　看着佃户那哭红了的眼睛，以及看仇人一样的眼神，地主们慌了，又聚在一起商量。

　　“捐粮助饷还不够，难道他非要逼着我们把田都分出去不可？”

　　“我看那丁家把土地粮食都捐了，现在确实没有受到那姓赵的滋扰。”

　　“我呸！狗娘养的东西，就他一家会巴结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要跟他谈谈！”

　　“谈什么？”

　　“不知道，但是不谈不行了。”

　　第二天，一帮乡老里长来到衙门口，却看见贴了一副新的文告。

　　“本县自今以后，严格清查田亩，按丁授田。田非一家之私产，乃一县之公器。凡官绅地主，其田产除自种口粮外，多余者一律归公，均分无地贫民。有隐匿不报、诡寄花分者，严惩不贷。”

　　“这这这……他莫非是想做张太岳？”

　　徐二笑眯眯地从门内走出：“赵都尉等候多时了。”

　　那些乡老里长们被徐二领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很紧，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诸位今日来，是想跟我谈谈？”

　　一个里长弓着腰，赔着笑脸：“赵将军，不是谈，是请，啊不，是求赵将军体恤。那告示上写的，按丁授田，余田归公……这，这未免太过了。我等世代居住诸城，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田产，若是都分了，后代子孙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其他人纷纷附和。

　　“你们的子孙吃什么，是你们的事。田我不白拿，余田归公，按价给钱。钱给不了现的，用盐换，用税抵。你们的田没少一亩，只是换了个主，亏了吗？”

　　哪有人敢明着说亏了。

　　“赵将军，这田分下去容易，收回来难。分了田，百姓不交租，不纳粮，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赵楚冷笑：“哦？哪个朝廷？”

　　几个里长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再开口。

　　一时没人接话。

　　赵楚看没人发言，便自顾自说道：“今天即便诸位不来，我也是要去请的，我这里有几条乡约，你们听好。”

　　“第一，各村立乡约，设约正一人，由各村公举。约正不是里长，不是地主，不是官，由农户担任，不识字可以，不会算账可以，但必须是种地的、交租的、被欺负过的。各村的地主田产多少、租子多少、借债多少、逼死过多少人，约正带人查清楚，报予县里。”

　　“第二，各村成立农会，由佃农、贫农组成。农会是替农户佃户的地方，地主欺压可以去农会告，农会解决不了的，报到县里。地主不许进农会，里长不许进农会，家里有功名的不许进农会。”

　　“第三，各乡现存的地籍册，三日内送到县衙。旧册上的数字不作数了，从今天起，诸城的地籍以新册为准。新册造好之后，对照地主的自报数额，逐户排查。瞒报一亩，罚十亩。瞒报十亩，罚百亩。瞒报百亩，田产全部充公。”

　　“第四，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从今天起，诸城没有免赋的田。不管你是举人还是秀才，不管你是进士还是尚书，田在诸城，就要纳粮。谁不纳，谁的地就归公。”

　　“啊这……”

　　“赵将军，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不可啊赵将军！”

　　赵楚对众人的伸冤不以为然，说道：“如有异议，可以向农会反映，再报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