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在诸城菜市口举行。

　　上次搭的那个台子还没拆，台上站着赵楚，台下站着密密麻麻的百姓。

　　孙茂才跪在台上，五花大绑，低着头，身子在发抖。

　　刘大走上台，展开那封信，当众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台下炸了锅。

　　“打死他！”

　　赵楚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走到孙茂才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茂才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话：“赵将军……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赵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谁逼你？是分了你田的佃户逼你，还是收了你的粮的农会逼你？”

　　孙茂才不说话。

　　赵楚转过身，对着台下说：“私通清军，泄露军情，按军法当斩。”

　　台下一片叫好声。

　　“该杀！”

　　“该杀！”

　　杨王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赵楚让孙茂才交代是否有同伙，暂时退下。

　　“先生，民心在何处？”

　　杨王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滩孙茂才留下的水渍，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涨红了脸的人，慢慢开口。

　　“在田里。”

　　赵楚说道：“百姓要的从来不多，几亩地，一间屋，买得起衣服。你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把心掏给你。”

　　杨王休沉默。

　　他是明廷的举人，当然知道圣贤书里的大同社会，赵楚说的这些他心里清楚得很。

　　但正因为他是举人，不用服徭役不用缴赋税，就算不考进士也能补个县丞教谕一类的官，绝不会为生存发愁。

　　所以他即便看见了民间疾苦，也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永远无法理解台下的百姓为什么这么恨。

　　而在真正的民众眼里，好不容易，现在有田有粮有希望了，居然有人想要破坏大伙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当然该杀！

　　赵楚回到台上，对众人道：“诸位，这姓孙的该杀，但杀他不是现在，我还要审他有没有同伙，审他有没有旁的罪名。我先送回去审，三天后，我再来一并问罪。”

　　孙茂才在牢里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全招了。

　　一共牵扯出九个人，都是诸城本地的地主。

　　有的参与了送信，有的出了银子，有的答应在城里做内应。

　　杨王休问：“你打算怎么办？”

　　“通敌，杀。”赵楚回答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杀完之后呢？”

　　“田产充公，分给无地的农户。”

　　沉默半晌，杨王休开口了：“你杀了他们，百姓叫好。你杀十个，百姓也叫好。但你若杀一百个一千个，百姓就怕了。怕的不是你杀人，是怕你杀到他们头上。到那时候，你给再多的田，他们也睡不着觉。”

　　“那就需要先生出面，将其他人都请过来，我自与他们说。”

　　等赵楚亲自监斩回来，几个有大明功名在身的乡绅代表已经等在门口了，还有城里的大小商户，一共三十多人。

　　这些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杀了这么多人，血还没干，谁也不知道赵楚会不会接着拿人。

　　赵楚让人给他们搬了椅子，倒了茶，安抚道：“今天请诸位来，不是要审你们，也不是要杀你们。孙茂才那几人通敌卖国，证据确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但你们没做什么，赵某不会动你们。”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说话。

　　赵楚继续道：“但清田的事，还是要办。田亩清丈，按丁授田，余田归公，这是定下来的规矩，不会改。愿意配合的，赵某保证你们的人身安全、家产安全，你们在册的田产，赵某一亩不夺。不愿意配合的，觉得赵某是流寇、觉得清军早晚要打回来的，你们可以带上浮财走人，一路我的人马绝不为难。”

　　“啊这……”

　　赵楚又说：“我进城也月余了，诸位可曾听说过我的兵有对百姓的不轨之举？”

　　众人纷纷摇头：“确是没有。”

　　一个穿蓝绸棉袍的中年人站起来，拱了拱手，说：“赵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

　　“请讲。”

　　“将军说余田归公，按价给钱，敢问将军，这钱从何来？”

　　“盐。安东卫有盐场，煮出来的盐就是钱。”

　　那人又问：“将军说盐换粮，盐是将军的盐，粮是百姓的粮，将军拿盐换粮，换走了粮，百姓吃什么？”

　　赵楚笑了：“这位先生，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盐换粮，换的是余粮、是多粮、是地主囤在库里不吃的粮，不是百姓锅里的口粮。先生家里有多少余粮，先生自己心里清楚。”

　　那人涨红了脸，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赵楚见没有人在说话便站起来，拱了拱手：“今日就到这里。诸位放心，赵某的行事章程都是公开的，不会有章程之外的举措。另外，诸位家里若是有年轻读书子弟的，可送到衙门来，赵某这里缺人。”

　　诸城县衙原本留用的官吏不多，加上丁家送来的子弟和县学没跑掉的几个生员，拢共二十几个读书人，政务方面杨王休实在是忙不过来。

　　几个心思活泛的土豪立马来了精神。

　　赵楚分田闹得太凶，清军又迟迟不来，明着搞对抗肯定是死路一条。

　　若是赵楚真的在安东卫和诸城县两地扎下根，不管清国皇帝坐天下还是弘光皇帝坐天下，赵楚日后多半是要受招安的。

　　如果是这样，那给赵楚做事也不坏，反正最终归宿是给朝廷做事。

　　赵楚兵败身死也不怕，挑选一些平日里在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子弟送过去，等清军再进城，直接把这些人除名就是。

　　若是日后赵楚坐大，再把家中嫡系送过去做官也不迟。

　　最好的情况是赵楚真得了天下，从龙功臣可就出在自个家里了！

　　不管赵楚如何，那些被分出去的土地他们有千百种办法弄回来，若干年后，咱又是一方土豪！

　　光速滑跪，多方下注，谁输谁赢都不亏。

　　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就是这么个道理。

　　很快就有人站起来：“赵将军，我家有两名后生可用。”

　　“我家也有！”

　　“我家后生有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