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是清军的地盘。

　　城头插着清军的旗，城门有兵守着，进城出城要查路引。

　　张成把赵楚给的路引递上去，守门的兵看了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海州城里的气氛不算紧张，街上还有行人，铺子还开着，但张成注意到路边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有的面前摆着一只碗，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蹲着，眼神空洞洞的。

　　从海州往南，过了淮河，就是淮安。

　　张成到淮安的时候，淮安城里的气氛比海州紧张得多。

　　清军的主力还没到此处，但风声已经传过来了，说扬州被围了，史可法困守孤城，四镇按兵不动。

　　街上的行人少，铺子关门的多，路边聚着的人比海州还多，有本地人，也有从北边逃来的难民。

　　张成在路边的一个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听旁边的人说话。

　　“听说了吗？扬州那边，清军围了好几天了。”

　　“史阁部还在城里？”

　　“在，但他手里没兵，四镇的人一个都不来。”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死呗。”

　　张成把茶喝完，结了账，在淮安城住了两天。

　　他白天卖私盐，趁着粮价还没涨起来买粮食往北送，晚上则在客栈里听人说话。

　　清军的主力确实在向南推进，多铎的人马已经从归德南下，直奔扬州。

　　淮安城外已经聚起了一堆难民，都是从扬州、高邮、宝应一带逃来的，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什么也没有，就背着一个包袱。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的树底下，面前躺着一个小孙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

　　张成凑过去，递上水和干粮问：“老人家，从哪里来？”

　　老汉抬起头，说道：“扬州。眼看着就要破城了，跑出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跑出来能活一天是一天。”

　　“往哪里去？”

　　老汉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张成又问：“有没有人往山东走？”

　　老汉不说话了，忙着吃干粮。

　　旁边一个年轻人听见了，凑过来：“这位大哥，你是山东来的？”

　　“我是海州的，贩盐的。”

　　张成摇了摇头，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也把话说得很清楚：“安东卫那边有个姓赵的将军，占了几座城，分了田，不抢百姓。你们若没处去，往北走，过了海州就是。”

　　“真的？”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成的随员也都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把消息散出去，流民自然会往北走。

　　张成回海州码头的时候船还在，一行人安全回到安东卫。

　　赵楚听完张成的禀报，叹息道：“江北四镇靠不住，史阁部手里没有兵，扬州一破，南京就保不住了，清军主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山东。”

　　“那我们怎么办？”刘大急了。

　　“先站稳。”赵楚说，“南边来的溃兵和难民，是我们的机会。清军南下，江南乱了，能跑出来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些人里，有兵、有匠人、有读书人，我们要把他们收过来。”

　　“收过来之后呢？”

　　“编。能打仗的当兵，能种地的种地，能修船的修船，能写字的写字，每一个人都有用。”

　　中原遭逢天灾、兵灾、蝗灾、疫灾，人口少得可怜，大量的地都还荒着有待开垦。

　　青口，海州以北的一个小渔村，离安东卫不到两百里。

　　赵楚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不起眼。

　　刘大带人先到了青口，丁耀心带着书吏和文房用具跟在后面。

　　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穷得叮当响。

　　刘大把村口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收拾出来，当作收容点的办事地。

　　丁耀心在庙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张纸，纸上是赵楚亲笔写的告示。

　　“凡来归者，皆我之民，愿从军者，编入行伍，发饷分田。愿务农者，资送安东卫、诸城县，拨给荒地。”

　　来的人多半不是来从军的，是来逃命的。

　　他们听说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管他们死活，就来了。

　　丁耀心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

　　名字、籍贯、家里有什么人、以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打过仗、有没有伤、有没有病，事无巨细，一一登记造册。

　　刘大坐在旁边，看着他写，闷了半天，说道：“你这比打仗还累。”

　　丁耀心抬起头，笑了笑：“怎么会，刘将军打仗死人，写字不死人，你比我累。”

　　“嘿你们读书人就是会说话！”

　　青口收容点开了半个月，收了两百多人。

　　其中愿意当兵的不到三分之一，多半是散兵游勇、败军溃卒，在江南打过仗，见过血，枪也会放。

　　赵楚把他们打散，交给王宪和刘大分着带。

　　不愿意当兵的，赵楚把他们送到安东卫和诸城落户。

　　安东卫那边有荒田，诸城那边也有，只要肯干，饿不死。

　　收容点还在收人。

　　一天几个十几个，有时候多点也就二十多个人。

　　不论男女，选身体健康的往北送，剩下的就施点粥，任他们自生自灭。

　　刘大在青口待了半个月，待得浑身不自在，跑回来找赵楚，说能不能换个人去看着。

　　赵楚没答应，说道：“等需要用你打沂州的时候你再回来，剩下的时间老老实实待在青口保护先生们。”

　　刘大不吭声，又回去了。

　　安东卫和诸城夹在青州、沂州、淮安之间。

　　往北是清军，往西是清军，往南也是清军，往东是大海。

　　唯一的好消息是，清军现在顾不上他。

　　沂州在诸城西边，若是能拿下来，安东卫、诸城、沂州就连成一片了。

　　清军在沂州的兵力不足，城防空虚，很好打。

　　但拿下沂州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榆园军在曹州，在沂州的西边。

　　若是拿下沂州，就跟榆园军隔得很近。

　　两家是敌是友，得先探清楚。

　　赵楚提笔：“安东卫赵楚，愿与贵军互通消息，互为犄角，若有需用盐粮之处，赵某愿尽绵薄。”

　　赵楚有盐，有粮，有人。

　　榆园军有兵，有地。

　　如果对方愿意合作两家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刚从淮安回来的张成又拿着赵楚的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