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也不恼：“我说话算不算话，你可以去安东卫打听，安东卫的盐场现在归谁管、盐丁拿多少饷、盐卖什么价，码头上有的是人知道。”

　　苏京沉默。

　　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从桌上拿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对门外喊道：“老李家的，把那锅新盐端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盐丁端着一木碗粗盐进来。

　　盐是刚出锅的，还带着热气，白得亮眼。

　　苏京从碗里捏了一撮，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楚的随从拈起一点，沾在舌头上尝了，对赵楚耳语道：“这样的盐，在安东卫一斗能换三斗粮。”

　　赵楚满意地点点头：“苏场主，你的盐我全要了，按安东卫的价，现粮现换，不赊不欠。你的船，我征一半，每条船每年给十石粮的船饷。船还是你的船，人还是你的人，只是必要时替我运粮、运盐、运兵。”

　　苏京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赵将军，你这不是来买盐，你是来要我的命。”

　　赵楚笑道：“我要你的命作甚？若是鞑子来，就不是买而是抢了，届时你的船、你的盐、你的盐丁、你的命，全是他们的。苏场主要是不接受，我就走了。”

　　苏京沉默良久，迟迟不作回应。

　　赵楚见他犹疑，便起身要走：“告辞。”

　　“且慢！”苏京一巴掌拍在桌上。

　　“粮什么时候到？”

　　赵楚停下来，侧过身子看着他：“船到，粮到。第一批三百石，已经装船了，停在安东卫码头上。”

　　苏京忽然笑了带着些许苦涩：“赵将军，你这个人做买卖不厚道，你先把粮装上了船才来跟我谈，那我要是不答应，你那三百石粮怎么办？”

　　“拉回去。”赵楚回答得很干脆。

　　“赵将军有足够的粮食来换盐？”

　　“如果没有，我同样可以和鞑子一样来抢。”

　　“……”

　　苏京早已探到刘大的兵在不远处候着，若是双方谈崩了或者赵楚有什么危险，兵士们半炷香的时间就能冲过来。

　　“那就按赵将军说的办。”

　　赵楚从信阳场回来，做的第一件事是设盐务司，由张继善兼着管理。

　　盐务司的章程只有三条。

　　第一，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不许私卖。

　　第二，以盐换粮，以盐换物，不赊不欠。

　　第三，沿海各盐场设盐铺，平售，不涨价。

　　安东卫的盐场早已归了赵楚，苏京答应合作之后也归了盐务司管。

　　对于那些中小盐场，赵楚也放出风声。

　　愿意归盐务司管的，按安东卫的价收盐，比私商高两成收，赵楚还会派兵保护他们。

　　不愿意的不勉强，但不准卖给清廷。

　　盐务司很快各盐场贴告示。

　　告示贴出去没几天，一些私盐贩子坐不住了。

　　山东沿海的私盐贩子不是一两个，是一大帮，本地的灶户、海上的渔船、奸商和纯粹的亡命徒都有。

　　一户跟苏京有仇的私盐贩子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挨收拾，干脆先下手为强，趁夜摸进信阳场放了把火。

　　谁跟自己有仇苏京哪里能不知道，他将此事报给赵楚。

　　刘大很快率兵围了那私盐贩子的码头。

　　私盐贩子的船出不去，盐运不走，灶房的火被熄了。

　　沿海的私盐贩子在海上是蛟龙，在岸上只有被拿捏的份。

　　此人还想丢下盐户独自逃跑，被苏京的人拿获，直接杀了。

　　剩下的那些中小盐场，见此情形一个个跟着签了字，有生意做总比送命强。

　　一个月之内，从胶州湾到海州，大小十几个盐场，大半归了盐务司管。

　　盐场拿下，赵楚又以此为基地让沿海各乡建立农会，开展分田的工作。

　　与此同时，赵楚让徐二带着人下渔村。

　　徐二在安东卫长大，从小在海边跑，跟渔民说得上话。

　　他带着几个人，一条小船，沿着海岸一个一个村子走，到了村里不先谈正事，先帮渔民修船、补网、抬渔获，然后跟他们讲盐务司的事。

　　渔民是最讲究实际的，不看你口号看实效。

　　事实是自盐务司成立之后渔民们有了稳定的收入，农会成立之后也有了些许薄田。

　　消息传开，沿海的渔村陆续有人来安东卫换盐、卖鱼。赵楚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有多少换多少。

　　到了月底一算账，盐务司不但没亏，还赚了。

　　最大的收获不是粮，是人。

　　沿海的渔民、盐民、船户，开始有人来安东卫报名参军。

　　来的不是一两个，是一批一批的。

　　赵楚将新招的沿海兵编成一哨，提拔了一个出身安东卫的兵做副，让孙兴带。

　　这是水师的底子。

　　古尔马浑的口供里有一条很重要的信息。

　　清廷在山东的兵力，大部分被牵制在曹州、濮州一带，曹州那边的榆园军扯旗抗清已不是秘密，清军围剿了好几次都无功而返。

　　相比之下，赵楚占的安东卫和诸城势力并不算大，而且北边有庄鼐在前面顶着，西边有榆园军顶着，清廷暂时还顾不上他。

　　但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

　　别人不知道，赵楚是知道的，弘光朝廷马上就要完蛋了，江淮一线即将落入清廷手中。

　　赵楚必须在弘光朝廷完蛋之前拥有足够的实力自保。

　　打诸城、发展水师、联合庄鼐，都是为此。

　　码头上，赵楚看着最后一批粮袋被搬上船，对身边的张成说：“此去淮安，以商贩的名义南下，没人会查你。”

　　张成点了点头，接过赵楚递过来的路引。

　　“路上小心，遇事不决，先保命。消息带不回来不要紧，人带回来就行。”

　　张成把路引揣在怀里，道：“赵哥儿放心。”

　　随后便上了船。

　　船是苏京介绍的，船老大四十来岁，沉默寡言，见了张成只是拱了拱手，没多说话。

　　海路比陆路安全得多。

　　清军的水师还没建起来，沿海几座卫所的船烂在码头里，需要担心的反而是海盗。

　　船从安东卫出发，顺风往南，一天一夜就到了海州。

　　船老大把船靠在海州的码头上，对张成说：“再往南我就不走了，海州到淮安，走陆路两天就到，我在码头等你。七天，七天你不回来，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