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把赵楚的信看了，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不是不信赵楚，而是不敢信。

　　榆园军在曹州一代打了好几年的仗，跟清军周旋，跟地主周旋，跟各路义军周旋。

　　他见过太多口口声声联兵的人，来了要粮、要盐、要兵器，打完仗人影都找不着。

　　况且他也只是榆园军的一个头领，小事无所谓，大事很难独自做主。

　　张成在门外等了三天，王俊每天见一面，问几个问题。

　　第三天，他叫来了自己的亲信副将老马。

　　“你跟他一起去安东卫看看，看那姓赵的锅里有盐没盐，库里有粮没粮，码头有船没船。”

　　老马跟着张成来安东卫转了一圈，回去之后对王俊说：“安东卫的盐是真的，田政也是真的，地里的苗骗不了人。”

　　老马回来的第二天赵楚送来了一批盐，说是要换粮食。

　　王俊把盐收了，让人回了一批粮。

　　然后赵楚又送了一批盐，还说是要换粮食。

　　一来一回，半个月双方互送送了五趟。

　　几番试探下来，双方各自都确认，对方可以合作。

　　但王俊发现了一件事。

　　他手下的兵，开始议论安东卫了。

　　“听说安东卫那边当兵的按时发饷。”

　　“听说安东卫那边当兵的家里分田。”

　　“听说那边打仗不拿兵填坑。”

　　王俊偶然听到几个兵在议论，便把老马叫来责问：“谁在传这些话？”

　　老马低着头：“不是谁在传，是大家自己说的，姓赵的那边确实发饷，也确实分田。弟兄们不是想去，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赵楚这个人，跟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给手下的弟兄们饭吃，给老百姓分田。”

　　王俊没有再问。

　　他知道赵楚比他想的难缠。

　　而且这家伙不是流寇，是坐寇，完全一副我要经营此处的打算。

　　人心是比不过的。

　　你有粮，你的人就跟你。

　　你没有，你的人就跑。

　　这是榆园军的规矩，也是天下所有队伍的规矩。

　　一日，赵楚的使者又来了。

　　这回送的不是盐，是信。

　　信上说两家可以联手打沂州，赵楚出火器、出情报、出精兵攻坚，王俊出人、出马、出熟悉地形的老手。

　　打下沂州之后，城池、粮草两家平分。

　　老马说道：“沂州城防空虚这我们是晓得的，清军主力不在，打得下来，但打下来之后城归谁？”

　　“赵楚说两家平分。”

　　“平分？城怎么平分？”

　　王俊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确认道：“他说的平分，不是把城切开，城归他，粮草军械归我们。”

　　老马皱起眉头：“那不就是归他了吗？”

　　王俊摇了摇头：“城归他，他就要守城，守城要兵、要粮、要钱，我们只拿粮草，省去许多麻烦，不亏。”

　　老马说道：“我觉得咱们还可以谈条件。”

　　“哦？说说看。”

　　“打下沂州之后，他的盐要便宜卖给我们。”

　　王俊点头：“可以，我们是替他在西边挡清军的，不能让我们空出力吃不上盐。”

　　就这样，王俊让老马带五百人去沂州助战。

　　老马把带着人不打旗，扮作民夫，化整为零，分批走。

　　刘大见了老马，也不说合兵的事，而是带着他在营地转了一圈，看了看赵楚军的军容和装备。

　　老马没见过这样的兵。

　　不打仗的时候，人不散，不乱，不吵不闹，该擦枪的擦枪，该磨刀的磨刀，该睡觉的睡觉。

　　攻城在黎明前开始。

　　赵楚的计划很简单：北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南门主攻，集中优势兵力一举破城。

　　一招鲜，吃遍天。

　　老马带的人则在城外待命，等城门开了再进去，不参与第一波攻城。

　　夜里，城内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衣裳往城墙上跑。

　　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只听见枪声从北边传来，一阵紧似一阵。

　　城内防守的把总将大部分人调集到北门，南门空虚。

　　刘大让二十个人扛着简易云梯摸到南门城墙下，搭上云梯，爬上城墙把哨兵敲晕。

　　这次没有内应，二十个人解决掉城墙上的所有人之后赶紧下去拉闸开门。

　　天光大亮的时候，沂州城内的混乱静静平息。

　　守城的清军死了几十个，跑了一百多个，剩下的全部投降。

　　……

　　老马带着人进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街上有几处还在打，但大部分守军已经投降。

　　刘大站在城门口，浑身的血，多半是别人的。

　　他看见老马，咧嘴笑了一下：“城拿下了。”

　　老马没有笑。

　　他在城里走了一圈，清点了清军的俘虏和缴获。

　　等他重新回到街上，发现城内已经贴满了告示。

　　不抢不杀不扰民，店铺照开，百姓照常过日子，愿意留下的照旧业，不愿意留下的给路费。

　　接下来几天，刘大抓了城内几个恶名满满的大户公审，又派人从安东卫请农会骨干过来主持成立本地农会，并分田。

　　这中间全是刘大在忙活，老马偶尔有时需要找他，都很难见到人。

　　老马在沂州几乎什么都没做，好像来观光了一圈，稀里糊涂地就带兵回去了。

　　王俊听完老马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这不像是需要他们支持的样子啊。

　　“赵楚的兵死了几个？”

　　“攻城的时候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我们的兵呢？”

　　“一个都没死，甚至都没受伤。”

　　王俊点了点头：“他守信。攻城用自己的人，不拿我们的人当炮灰。”

　　老马暗暗腹诽，心说都汇报了自己这边根本没参加战斗，怎么还问。

　　随后他转述赵楚的话，城归赵楚，沂州钱粮粮归两家平分，盐给榆园军打八折。

　　这比王俊要求的便宜一成还优惠了些，不管王俊将这少收的一成自己吃掉，还是将省下来的钱用作别处，这都是人情，

　　王俊思索片刻，说道：“给赵楚回信，就说联兵可以，以后打清军两家一起打，其他时候各打各的，互通消息。”

　　老马问：“不签个什么文据？”

　　王俊摇了摇头：“签了有什么用？”

　　“也是。”

　　若是两边守信用，不用签也守。

　　两边不守信用，签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