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斗死人的村子在西南，叫柳沟村，原有不到一百户人家。

　　近段时间赵楚前后在此安置了三十多户从南边逃来的流民，给他们安置田、种子粮和口粮。

　　除了安置田，流民在村东头垦了一片荒地，引了一条小水渠，从村旁的河里取水。

　　本地人的地在西边，用的是另一条渠。

　　赶上旱天，两条渠都不够用，本地人嫌流民的水渠占了河道，半夜去把那渠给填了。

　　流民第二天发现渠被填了，去找本地人说理，本地人不认，两边从骂仗升级到动手，动了铁锹、镐头，最终闹出人命来。

　　赵楚进村的时候，村口站满了人，本地人和流民各站一边，剑拔弩张。

　　本地人那边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莽汉子，手里拄着一根锄头柄，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流民那边领头的是从扬州逃过来的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

　　“谁先动的手？”

　　没有人回答。

　　本地人看流民，流民看本地人。

　　那汉子把锄头柄往地上一戳，说：“他们先骂的人。”

　　年轻人立即接着说：“你们先填的渠。”

　　赵楚提高了声量：“我问的不是谁先骂人，谁先填渠。我问的是谁先动手打人。骂人填渠，找农会约正评理，农会都解决不了的，去县衙。但现在死了人，就不是农会县衙能解决的事情，我问是谁先动的手，回答我！”

　　人群安静了。

　　汉子低下了头。

　　赵楚走到他面前，说道：“两边都死了人，谁来赔？”

　　沉默。

　　赵楚又走到年轻人面前：“你们本来就人少，械斗打死了人，难道以后都要这样斗下去吗？”

　　也是沉默。

　　“从今天起，柳沟村本地人和流民不许再动手。再动手的，不论谁对谁错，先动手的按军法治罪。杀人的抵命，伤人的枷号。打群架的，为首的三个人枷号三天，从犯每人打二十军棍。”

　　赵楚没有当场处置任何人，也没有判谁对谁错。

　　他让人把死者的家属叫来，当着众人的面，每家发了十两银子的抚恤。

　　银子从盐务司的账上出，不是本地人的钱，也不是流民的钱。

　　事情没有彻底解决，但至少暂时压下去了。

　　赵楚知道压下去不是办法。

　　流民与土民混居，在哪里都有这样的冲突，只是柳沟村的冲突格外激烈，打死了人，才闹到他这里。

　　土客矛盾根子在田上，在水上，在人心上。

　　回去的路上，随行的沂州官员问：“抚恤的钱从盐务司出，以后每个村子都这样，盐务司出得起吗？”

　　赵楚沉默了一会儿。

　　“此次情况特殊，以后官府不可能出这种钱。”

　　“要是之后再……”

　　“我有办法。”

　　回去之后，赵楚让三地把各地的情况汇总，列了一张单子，各村各寨，本地人多少户，流民多少户，分了多少田，开了多少荒，渠够不够用，有没有打过架，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都调查清楚。

　　刘大说这事没法管，赵楚没理他。

　　土客矛盾是发展带来的问题，那就用发展去解决。

　　从安东卫到诸城，从诸城到沂州，官府要修渠、修路、修桥。

　　渠要挖深挖宽，路要铺平垫实，桥要加固加宽。

　　那就把各村的本地人和流民，每三户出一个劳力，编成劳动队，农闲时统一干活，统一管饭，统一发工钱。

　　劳动队的章程很快拟了出来。

　　每队三十人，土客各半。

　　各队分到不同的工地，修码头、盐场、水渠、城墙都需要人。

　　其实就是徭役，但是给钱给饭吃。

　　各队的队长由队员自己推举，每半个月一轮。

　　干得好的连任，干得不好的换人。

　　劳动队每天管两顿饭，管饱，每人每天发五十个子的工钱。

　　章程公示出来，赵楚又让丁耀心带人到各村去宣讲。

　　劳动队不是白干活，是给自己干活。

　　渠修好了浇的是自己的地，路修好了走的是自己的路，桥修好了过的是自己的桥。

　　不愿意干的，不勉强，但以后分田、减税，别怪赵将军没给机会。

　　第一批劳动队编了一千二百人，分十二个大队。

　　一开始，赵楚将这种准军事组织交给刘大，刘大不是很乐意。

　　但是当真的干起来，他比谁都认真。

　　刘大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透了才走，哪个队干得快、哪个队干得慢、哪个队偷懒、哪个队吵架，他心门清。

　　赵楚有时候去工地看，看见刘大蹲在渠边上跟老百姓一起吃饭，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的粥跟别人一样。

　　柳沟村这边，本地人和流民混在一起干活，开始互相不说话，慢慢也开始交流了。

　　本村劳动队的队长是本地人，副队长是客民，两人一开始谁也不服谁，吵了好几架。

　　干了十来天，队长发现副队长干活不惜力，副队长发现队长不欺负人，两人竟然成了朋友。

　　而原本就有仇的村子之间，就开始争相比较劳动成果。

　　比谁干得快，干得好。

　　站在诸城的城墙上，赵楚看见远处田野里有人在干活。

　　分不清是本地人还是流民，都弯着腰在地里忙活，远远看去，分不出彼此。

　　莒州城拿下来了。

　　青州那边却没有大举来攻。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清军主力在江南，山东兵力空虚，守城尚且不足，哪有余力来攻城。

　　赵楚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这个窗口期动手。

　　但窗口期不会太长。

　　多铎在江南的战事一旦结束，清军就会腾出手来收拾山东。

　　赵楚必须在清军回来之前，把自己的根扎得更深一些。

　　恰在此时，杨王休向他进了一篇《军器局条陈》。

　　从选址、人员、经费到原料来源，杨王休都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先生想得周到。”

　　“军器是大事，不能等，三城的火器打一仗少一批，缴获的有限，自己不能造，早晚坐吃山空。”

　　赵楚点头：“是这个理，但我觉得还应加上一条。”

　　“哪里还有纰漏？”

　　“花大价钱悬赏能改进火器的匠人，不管哪里来的，只要有本事，给钱给粮给房，愿意把家搬来的，给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