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四面皆是屏障
淮安比张成预想的要安静。
城门开着,百姓进进出出,街上的铺子也开着,只是行人少,走路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南边的消息随着刘泽清的到来已经不是秘密。
刘泽清的衙门在城北,门口站着两排兵。
张成和老马报了名号,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带进去。
刘泽清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小菜。
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看不出是个带兵的将军,倒像个不得志的秀才。
张成和老马进去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老马把王俊和赵楚的信一起递上去,刘泽清接过来看完放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两家在山东各有多少兵?”
张成先答:“三城之地,兵不满三千。”
刘泽清嘴角扯了一下。
“三千兵,也敢来劝我不要降?”
张成没有说话,老马接着说道:“刘伯爷,俺们榆园军百万不敢说,几十万是有的。”
刘泽清脸上的笑收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老马。
榆园军在曹州一带盘踞多年,号称百万之众。
这话虚得很,而且王俊只是榆园军的首领之一。
但刘泽清不能不当回事。
他老家就是曹州的,榆园军是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得很。
张成往前走了半步,拱了拱手。
“东平伯,在下今日前来不为大明,不为大顺,只为伯爷自己的身家性命。”
刘泽清不语,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下出身大顺,正是因此,对降清二字的滋味,比这江南任何一人都清楚。”
“你说。”
“伯爷可知大顺皇帝进京时军威何其强盛?百万大军攻克北京,天下半数归心。可永昌皇帝败走之后,那些降了清的大明大顺将领,如今何在?”
刘泽清没有接话。
张成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为先锋而死。伯爷可见过清军攻城?哪一次不是让降兵打头阵?美其名曰立功,实则是让你们互相消耗。降将死一个少一个,清军不心疼。”
“其二,被猜忌而死。伯爷手握数万大军,降了清,清廷夜里能睡得着吗?第一个要削的就是伯爷的兵权。到时候给伯爷一个虚衔软禁起来,比死还难受。”
“其三,天下平定后而死。就算伯爷忍过前两关,等清廷坐稳了天下,贰臣就是最大的隐患。到时候随便安个罪名,抄家灭族,史书上还要记一笔叛贼。降清者,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最终自己找死。”
刘泽清的手按在酒杯上,没有端起来,也没有松开。
他盯着张成看了好一会儿,沉声道:“你倒是个能说的。”
张成不卑不亢,继续说道:“伯爷若不信在下,可看看眼前。伯爷据守淮安,北有黄河天险,南有淮河屏障,西有榆园军可以呼应,东边是大海可以退守。”
“清军若来,伯爷不必硬拼。只需守城数日,清军后勤不继,自然退兵。若清军势大,伯爷还可以借海路南下,或者西进与左梦庚联合。左梦庚手握二十万大军,清军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他。”
老马在旁边补充道:“伯爷只要不降,他们就得给你留条后路。一旦降了,刀把子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张成接上话头:“伯爷若愿意,我们虽小,但熟悉山东地形,可以在北边骚扰清军粮道。伯爷守淮安,我们在北边牵制,清军首尾难顾。就算打不过,也可以互相通报消息,提前转移。”
刘泽清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成和老马,站了很久。
过了很久,刘泽清转过身来。“你们回去告诉两家头领,淮安的事我自有分寸。”
“东平伯的意思是?”
“我要看南边天子如何。”
话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白了。
刘泽清暂时不会投降。
张成和老马两人当天就离开了淮安。
两人出了城,老马开口道:“这个人靠不住。”
张成回头看了一眼淮安的城墙:“靠不靠得住,不由我们,他不降就够了。”
老马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回过味来:“这样一来,你们赵将军岂不是东西南北四面都有屏障?”
张成愣了一下笑道:“好像确实如此。”
安东卫和淮安中间还有徐州、海州,但刘泽清在淮安,两地清军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赵楚北有庄鼐,西有榆园军,东边是大海。
南边安定下来,赵楚的确是山东义军中最安全的那一个。
赵楚三城的防线基本成形。
安东卫靠海,负责海防和盐场安全,水师虽然还是些渔船改造的小艇,但张继善在海边住了几十年,深知潮汐风向,清军水师若是从海上来,他至少能提前一天报信。
诸城居中,是赵楚的大本营,杨王休在这里管着田政、户籍、粮库,诸城的城墙也修得最结实。
沂州在西边扼守通往青州和兖州的官道,刘大带着他的兵在那里驻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城。
但实际上防线还缺两块。
刘泽清自守只是暂时的,如果清军继续南下势如破竹,他还是会降。
所以南边海州、徐州中长期来看并不安全。
莒州在诸城和沂州之间,城本身还在清军手里,守城的兵不多,但位置要紧。
赵楚遣人去九仙山给庄鼐送信,约他和王宪一起进攻莒州城。
之所以不亲征,是因为赵楚还要处理更重要的问题。
诸城、安东卫和沂州三地安置了不少流民,已经出现了土客矛盾。
赵楚给流民安置田,耕有余力的会去垦荒,多种点地多点收入。
但在本地人看来,这些外地来的流民垦荒是侵占他们的土地,所以总会有小摩擦。
流民定居之后势单力薄,于是抱团取暖,在局部地区甚至形成了比本地人更大的势力,偶有摩擦起来,本地人反而是吃亏的一方。
这就让本地人更不舒服了。
一群外来的,耕我们的田,还团结起来打我们的人,哪有这种道理?
终于,在沂州安置流民最多的一个村落,本地农户和落户流民发生了械斗,死了人。
两帮人谁都不服,赵楚任命的沂州官员根本弹压不住,刘大又不可能派军队去给他们讲道理。
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到了赵楚的案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