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赵楚让刘大带着大部分弟兄趁着夜色从北门悄悄摸出城去，每人发一支火把。

　　“走远些，绕一圈，从南边再进来。”赵楚说，“进城的时候把脚步跺响些，让城墙上的人听着像好几百人。”

　　刘大听完，咧嘴笑了：“赵哥儿，你是要让城里人以为咱们还有后队？”

　　“不光是城里人。”赵楚说。

　　刘大会意，没有再问，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南门外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

　　城墙上值夜的士兵先是一惊，待看清是大顺军的旗号，才松了一口气，慌忙开了城门。

　　城墙上几个老兵探头往下看，嘴里嘀咕：“这是……哪里又来了一队？”

　　“后队吧，哪能就那几十号人。”

　　“也是。”

　　刘大带着人进城的时候面无表情，心里却对赵哥儿服气得很。

　　就这么简单一出一进，城里的人就会以为他赵楚不是几十个溃兵的头子，而是带着几百人马的将军。

　　安东卫的粮库在城西北角。

　　一排青砖砌的拱顶房子，远远看去像几个趴在地上的坟包。

　　张继善掏钥匙的时候手在哆嗦，捅了两下才把锁打开。

　　铁锁锈得厉害，弹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

　　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老鼠屎的骚臭和谷壳腐烂的酸气。

　　天还没大亮透，有人点了火把跟进来。火光映在墙壁上，照亮了这座粮库的真实面目。

　　靠墙的一排排粮囤，大半是空的。

　　剩下的那几个，囤底的粮食已经发黑结块，上面蒙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几只老鼠听见动静，从粮囤里窜出来，沿着墙角跑没影了。

　　赵楚蹲下来，抓了一把粮。

　　陈米，掺了不少糠壳，而且受了潮，有一股刺鼻的霉味。

　　这种东西别说给人吃，喂牲口都得拉稀。

　　“就这些？”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张继善站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唇哆嗦了两下：“还……还有一些，在前头的库房……”

　　“带路。”

　　前头那座库房也好不到哪去，没有新粮，全是陈米，只是干净点。

　　张继善扑通一声跪下来：“赵将军，不是在下藏私，实在是……兵都跑光了，库里的粮一天一天少，小的也不敢动，但守城的兵要吃，在下家里人也要吃……”

　　赵楚没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能吃的粮囤，心里在算账。

　　撑不了多久。

　　他没有骂张继善。不是因为他体谅，而是骂没有用。

　　张继善不是贪，是无能。比贪更难办。

　　“起来。”赵楚揪着张继善的领子将他提起来，转身往外走，“带我去武库。”

　　武库在城东，紧挨着校场，比粮库大得多。

　　张继善换了一把更大的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门开的那一刻，赵楚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铁锈、火药、桐油，还有旧木头的气味。

　　这味道不好闻，但比粮库的霉味让人心安。

　　火把的光照亮了武库的内部。

　　赵楚走进去，看见两排木架沿着墙壁延伸，上面摆满了兵器。

　　长枪、腰刀、弓箭、盾牌，分类堆放，虽然落满了灰，但摆放还算整齐。

　　他随手抽出一把腰刀，拔出鞘。

　　刀身有锈斑，但没有崩口，刃还在。

　　“这些东西多久没动过了？”

　　张继善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答：“在下守城这十几年，就没怎么动过，家父在的时候，还每年春秋两季拿出来晾晒擦拭，在下……在下没那个心思。”

　　赵楚把刀插回去，继续往里走。

　　武库的深处，他看到了一排木架，上面摆着的东西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鸟铳。

　　整整齐齐两排，二十来支，枪托朝外，枪口朝里，架在木架上。

　　赵楚拿起一支，翻过来看。

　　铳管还在，但火绳机的机头锈死了，扣不动。

　　他又拿起一支，这支更惨，枪托被虫蛀了一个洞。

　　“这些都是天启爷在世的时候造的，家父在的时候，在下记得都还能用。”张继善在后面说，脸色已经白了。

　　这都是他在任上尸位素餐导致的。

　　赵楚放下鸟铳，继续往里走。

　　另一排木架上摆着更粗短的家伙。

　　三眼铳。

　　这是北方边军常用的火器，三个铳管并排，威力极大。

　　三眼铳的结构比鸟铳简单得多，就是三根铁管焊在一起，后端开一个火门。这东西不怕锈，锈了当锤子使。

　　赵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武库的最深处，那里堆着一些大家伙，用油布盖着。他掀开油布，露出下面的东西。

　　弗朗机炮的子铳。

　　大大小小十几门，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码好的萝卜。

　　“母铳呢？”

　　张继善的脸更白了：“母……母铳没了，在下接任的时候就没有。”

　　赵楚看着那排子铳，沉默了片刻。

　　弗朗机炮是后装炮，一个母铳配多个子铳，子铳装好弹药轮流装填，射速比前装炮快得多。

　　但子铳做得再精细，没有母铳就是一堆废铁。

　　“火炮呢？”

　　“城头上有两门红夷炮，是万历末年从登州水师调拨来的，还有几门碗口铳、过山鸟。”

　　“能响吗？”

　　张继善犹豫了一下：“那门红的……小的也不清楚，在下刚记事的时候就在那儿，从来没点过。”

　　赵楚没有叹气。他转身走出武库，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刘大跟在后面，见他许久不说话，忍不住开口：“赵哥儿，粮不够，咱们去借。枪炮锈了，咱们修。天塌不下来。”

　　赵楚长舒一口气，说：“你去借粮。”

　　“我去？”

　　“你嗓门大，能喊。”赵楚转头看他，“多带几个人，分头去周边的村子借，不是抢。写下欠条，盖上我的印。告诉他们，等仗打完了，还粮，或者抵税。”

　　刘大咧嘴一笑：“懂。”

　　“别吓着人家。”

　　“尽量。”

　　赵楚又补了一句：“借不到不怪你，别跟人动手。”

　　刘大带着二十个人分头下乡去了。

　　十一月头上的天，晌午还勉强有点日头，一过申时就阴下来了。

　　赵楚回到城中，回到杨王休身边。

　　杨王休靠在墙根底下，看着赵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粮不够。”杨王休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刘大去借了。”

　　“借不到的。”杨王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百姓手里能有多少粮？自己都吃不饱。地主手里有粮，但地主不会借给你。你打的是大顺的旗，地主怕你比怕鞑子还多。”

　　赵楚没有接话。

　　他知道杨王休说得对。大顺军在北京那阵子追赃助饷，抄了多少地主士绅的家。

　　北边的事传到南边来，添油加醋，说大顺军见了地主就要钱要命。

　　虽然大顺军实际上军纪严明，但谁管这个？

　　在那些人眼里，大顺军和官军、清军一个样，没有分别。

　　“那就让他们怕。”赵楚说。

　　杨王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刘大是后半晌回来的。

　　脸色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