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白捡一巡抚
陈之龙不敢走大路。
官道上有赵楚的斥候,田间小路又太慢。
他选了一条折中的路,顺着睢水往东南,绕过战场,再折向南。
只要过了睢宁,就是凤阳地界。
到了凤阳,他就安全了。
从早上跑到傍晚,,马已经跑不动了,嘴角全是白沫,蹄子踩在春天的软泥里,一步一滑。
亲兵跟在后面,只剩下十一二个。
“抚帅,歇一歇吧。”一个亲兵在后面喊。
陈之龙没有回头。
不能歇。
他不知道赵楚有没有派人追,但他不敢赌。
睢宁以东的荒野上,枯草还没返青,黄褐褐的一片,延伸到天边。
远处有一个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显得很薄。
陈之龙砸吧两下嘴巴,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人多眼杂,他现在的样子被人认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绕过村庄,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长满了灌木挡住去路。
陈之龙勒住马,四处看了看,想找一条绕过去的路。
灌木丛里忽然冒出几个人影,穿杂色衣甲。
“什么人?!”
陈之龙的亲兵策马上前,拱了拱手:“我们是过路的商队,走迷了路。”
“商队?”那人看了一眼陈之龙,又看了看那些亲兵,“商队着甲带刀?”
“路上不太平,防身用的。”
那人没有接话,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尖朝下。
灌木丛后面又冒出十几个人,从两侧包抄过来,将陈之龙一行人围在中间。
陈之龙的脸白了。
他反应过来眼前这些是刘泽清的人。
淮安的地盘上,只有刘泽清才有这样的队伍,杂色衣甲,旗号不一,像一锅大杂烩。
“你们是东平伯的人?”
那人紧紧盯着他的辫子:“你认得东平伯?”
陈之龙没有回答。
他不想死,更不想落在赵楚手里。
向刘泽清投降,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落在赵楚手里,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刘泽清是墙头草,谁赢他跟谁。
现在赵楚赢了,他会不会把自己交给赵楚?
陈之龙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路。
“我是凤阳巡抚陈之龙,带我去见东平伯。”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开心得像是在街边捡到了一锭银子。
“拿下。”
十几个人围上去,缴了亲兵的刀。
陈之龙大喊大叫:“我与东平伯是旧交!你们不能拿我!”
“把嘴堵上!”
淮安。
刘泽清接到消息的时候,筷子还夹着一块肉。
“伯爷,郑将军送来一个人。”
“谁?”
“凤阳巡抚陈之龙。”
刘泽清愣了一下。
陈之龙。
赵楚在宿州跟他打了一仗,听说败了,跑了。
怎么跑到淮安来了?
“人呢?”
“在城外,郑将军亲自押着。”
刘泽清放下筷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塞进嘴里,然后往外走。
陈之龙被押在城外的一间民房里。
郑隆芳亲自站在门口守着,看见刘泽清来了,让开一步。
刘泽清走进去,陈之龙坐在墙角,双手反绑,脸上有泥,衣袍上全是土,头发散了一半,像个叫花子。
“东平伯。”
刘泽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戏谑道:“陈抚帅,你怎么跑到我的地盘上来了?”
陈之龙没有回答。
他知道刘泽清在等他求饶,但他不想求饶。
打败仗是一回事,求饶是另一回事。
刘泽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过身,对郑隆芳说:“给他换身衣裳,弄点吃的,怎么说也是朝廷大员,给点体面。”
他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站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爽啊。
赵楚打了一仗,死了人,费了粮,缴获了一些东西,但主将跑了。
他刘泽清一兵未发,捡了一个巡抚。
这买卖做得值。
当天夜里,刘泽清亲自给鲁王写信。
信写得很长,把宿州之战写成了赵楚与刘泽清联兵大破清军,把自己写成了运筹帷幄的主帅。
最后才提到陈之龙。
凤阳巡抚陈之龙溃逃至淮安境内,为本部巡哨擒获,现已收押,听候监国发落。
绍兴。
鲁王朱以海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和张国维议事。
他拆开信,愣住了。
张国维看着他:“殿下?”
“刘泽清捉住了陈之龙。”
张国维也愣了一下。
“这是大事。凤阳巡抚乃清廷在江淮一等一的重臣,被刘泽清捉住。殿下可以向天下昭告,此乃天命在鲁之兆。”
鲁王点了点头。
唐王在江西惨败,郑彩弃广信而走,赣州被围,隆武朝廷岌岌可危。
这时候刘泽清送来一个大捷,简直是天赐良机。
“拟旨。加刘泽清太子太保,仍领淮扬总督,赐银两千两,彩缎一百匹。”
一旁的秉笔太监铺开绢帛,提起笔。
鲁王又说:“把消息传出去。告诉江浙各府县,告诉福建、江西、湖广,告诉天下清军不是不可战胜的。赵楚在宿州大捷,刘泽清擒获陈之龙,天命在大明,在监国,不在福州!”
张国维又把信看了一遍,仔细咂么,觉得不对。
刘泽清单擒住陈之龙一个人,这不对劲。
细细想来,宿州之捷是赵楚打的,不是刘泽清。
陈之龙应当是溃逃时被偶然捡到的,刘泽清只是偶然运气好。
但鲁王正在兴头上,他不想泼冷水。
旨意写好了,盖了印,连夜送出去。
徐州。
赵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清点缴获。
“将军,淮安来信,刘泽清捉住了陈之龙。”
赵楚听了,似是无事发生。
阎尔梅站在旁边,见他没有反应,忍不住提醒:“将军,刘泽清说捉住了陈之龙。”
“我知道了。”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阎尔梅沉默了片刻:“刘泽清捉住了陈之龙,向鲁王邀功,鲁王现在声势大振,万一刘泽清趁势北上……”
“他不会也不敢北上。”赵楚打断他,“洪承畴一天坐镇南京,刘泽清就一天不敢北上,更不敢南下,他只敢自守。如今让他得了大功也好,我再不用担心他叛了。”
阎尔梅没有再说话。
刘泽清捡了便宜,卖了个乖,但他不会动。
他要是敢动,早在多铎下南京的时候就动了,如今天下形势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无需在意。”赵楚把信扔到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