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楚在淄川没有停留。

　　打扫战场的事交给庄鼐派来的人，俘虏押回益都，缴获的兵器马匹登记造册。

　　赵楚只把那个刘参将的人头砍下来，用布包了，挂在队伍最前面。

　　队伍掉头向南，往沂州方向继续急行军。

　　马魁首的胳膊上缠着布，布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黑。

　　他骑在马上，左手攥着缰绳，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动不了。

　　赵楚半路让他回诸城养伤，他不肯，赵楚没有再劝。

　　赵慎宽走在他后面，赤着脚，草鞋在战斗中丢了一只，剩下那只挂在脚趾上，走一步晃一下。

　　他干脆把另一只也脱了，光着两只脚踩在马镫上。

　　赵楚答应给他甲胄一时拿不出来，他也不恼，反而硬要跟着赵楚去沂州。

　　队伍连着走了三天两夜，终于到了沂州城下。

　　刘大早已等在城门口。

　　“赵哥儿！”

　　“济宁那边怎么样？”赵楚问。

　　“王俊还在城里，巴哈纳围了十来天，城墙上全是缺口，白天垒，晚上轰，垒不上。王俊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快熬干了。”

　　“王宪呢？”

　　“在海州，杨先生让他不要动。”刘大的声音压低了。“刘泽清在淮安，虽然不降，但也不可靠。王宪走了，海州那边就空了。清军要是从南边来，连个挡的人都没有。”

　　赵楚点了点头。

　　王宪走不开，他知道。

　　整个南边现在靠他一个人撑着。

　　“杨先生从安东卫和诸城各拨了五百人，刚到不久。张继善把盐场的盐丁也派来了，两百人，带着刀，但没打过仗。”

　　赵楚走进沂州城，让从益都来的弟兄们先歇了，又开始指挥能动的队伍。

　　“刘大，你先沂州出发，直插济宁解王俊燃眉之急。我先歇两日，绕到济宁南边。两路合围。”

　　“两路合围，加起来不到八千人，巴哈纳一万多，围得住？”

　　“围不住。”赵楚说。

　　“但不用围住。巴哈纳的粮草从河南运，粮道拉得很长。他围济宁围了这么久，城没打下来，粮草快吃完了。我们不打他，他自己也得退。”

　　“那咱们打什么？”

　　“打他的后队。”

　　老马再次从济宁城中突围出来时，赵楚刚刚从沂州出发。

　　“刘将军……巴哈纳……还在围。”

　　“王将军说，济宁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内援军要是再不到，城必破！”

　　刘大赶紧将老马扶进帐中休息。

　　他沂州本部兵马也就两千多人，加上诸城、沂州支援的千余人，兵力也不到巴哈纳的三分之一。

　　作为先头部队，刘大的任务不是击败或赶走巴哈纳，而是要打一场胜仗挫敌锐气，还要给城内的人以信心。

　　所以刘大的队伍打着赵字旗，鼓噪而进，三千多人走出了三万多人的气势。

　　巴哈纳站在济宁城外的炮台上，手里拿着千里镜，看着东边。

　　天边有一道烟尘，黄黄的，粗粗的，直直地升上去，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扬起了漫天黄土。

　　“多少人？”巴哈纳问。

　　身边的参将摇了摇头，脸色发白。

　　斥候还没有回来，没有人知道那道烟尘下面藏着多少兵。

　　巴哈纳放下千里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有一副如枯树皮般皱巴的长脸，典型的满洲长相。

　　“赵楚。”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难吃的东西。

　　“粮草还能吃几天？”

　　“省着吃，半个月。”

　　“前队攻城的人呢？”

　　“疲了。打了十几天一直没歇。城墙上的缺口堵了又轰，轰了又堵，弟兄们爬城爬得手软。”

　　巴哈纳又把千里镜举起来，远处那道烟尘更近了，黄黄的，厚厚的，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楚从益都来的，益都北边有济南的兵在牵制。

　　济南的兵呢？

　　“济南的人马有没有消息？”

　　参将摇了摇头，脸色更白了。

　　巴哈纳把千里镜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济宁城。

　　城墙已经不成样子。

　　垛口被打碎了，城墙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弹痕，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木桩和沙袋堵着。

　　城头上插着榆园军的旗，旗已经被炮火撕成了布条，但还在随风飘。

　　“传令。”

　　“前队停止攻城，后队收拢。列阵。”

　　参将愣了一下：“将军，咱们不撤？”

　　巴哈纳瞪了他一眼，参将嘴再不敢多言。

　　刘大的队伍在济宁城东六十里处停了下来。

　　不能再走了。

　　斥候从前面回来，说清军的前队已经撤了攻城的人马，在东门外列了阵，黑压压的一片。

　　中军大帐内，刘大和几个参谋一起议事。

　　“巴哈纳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刘大忽然说了一句。

　　参将看着他，没听懂。

　　“他以为赵哥儿在咱们后面。他以为赵哥儿带着益都、莒州的兵，马上就到。他列阵，不是防咱们，是防赵哥儿。”

　　清军的营地和主要兵力都在城北和城西，东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再往东是一片丘陵。

　　刘大用一根随手撇的棍子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

　　“他的人都在东门外等着，北边大营一定空虚。咱们从北边绕过去，打他的侧翼。”

　　参将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看了很久。

　　“从北边绕，要多走三十里。天黑了才能到。”

　　“黑了好。”

　　“黑了，他看不见咱们有多少人，分不清咱们是从哪儿来的。”

　　因为赵楚的命令，刘大隔天就给兵士们喝松针叶煮的水。

　　起初刘大不以为意，觉得这只是赵哥儿的又一次奇思妙想。

　　但后来他在整训部队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底下的兵一个个眼睛都跟孙猴子似的，只要月下有一点光都能看得很清楚。

　　这让刘大不得不佩服赵楚。

　　现在他只需要在夜里打一个局部胜仗，等着赵楚的主力来即可。

　　刘大点了一千五百打过仗的老兵，遣偏将带着，去袭击巴哈纳的北大营。

　　他现在也是赵楚麾下的一方大将，轻易不亲自上阵杀敌。

　　黎明时分，去夜袭的人回来了。

　　“刘将军，清军北边这一部打散了，朝他们答应放了一把火，还缴获了不少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