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泰回到费县当天就把告示贴出去了。

　　清田，按丁授田，官绅一体纳粮。

　　告示贴在南门口，浆糊还没干透，县衙门口就聚了一堆人。

　　几个识字的家奴把告示看了，赶紧跑回家报信。

　　费县最大的地主姓李，梁邱李家，祖上出了好几个举人。

　　当家的叫李应科，五十来岁，面白无须。

　　当天下午，李应科召集了七家大户在自家堂屋里议事。

　　“姓赵的这是要绝咱们的根。”

　　开口的是王举人，叫王振，崇祯十五年的举人。

　　中举不过两年多，一番投献下来，家里居然有两千多亩田。

　　李应科坐在太师椅上，满面愁容：“要是大清朝廷再派兵过来，那姓赵的跑了，咱们怎么办？田还能收回来？”

　　几个人沉默。

　　“收不回来。”王振开口道，“分下去的田，那些佃户不会吐出来。”

　　“那就拖。”李应科的声音压低了，“拖到开春，等朝廷的兵到了，他必自顾不暇。”

　　众人纷纷点头，合议拒不执行清田令。

　　孙启泰等了七天，几家大户家里的天册都没送来。

　　只有几个城里的小户交了田册，大户在册的田连实际的一半都不到。

　　孙启泰没催。

　　他写了一封信，遣人连夜送去诸城。

　　没过两天，周福就带着八十个全副武装的兵到了。

　　兵士们个个穿棉甲、带火枪，进城门的时候脚步整齐，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孙启泰站在县衙门口迎他。

　　周福从怀里掏出赵楚的信，递过去。

　　“费县田政，兵事听周福，民事听孙启泰。五日内，田册不到者，兵入其宅。”

　　孙启泰看完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侧身让周福进县衙。

　　“孙知县请等我片刻。”

　　说完，周福拨转马头，带着八十个兵在费县城里走了一圈。

　　街上的百姓站在路边看新鲜，但都不敢说话。

　　几个大户的家奴看完就跑回去报信。

　　李应科听完家丁的禀报，在自家厅堂里踱来踱去。

　　当天夜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王家大宅的后门悄悄开了。

　　王振的管家带着两个家奴，挑着四口箱子往北门走。

　　没走出二百步，巷口闪出两个人影。

　　“王管家，这么晚了，去哪儿？”

　　管家手里的扁担差点脱手。

　　“赵将军说了，要走可以，田留下，人要走赵将军不拦。”

　　王振第二天一早就来找孙启泰。

　　“孙知县，赵将军这是要逼死我们？”

　　孙启泰心平气和地把赵楚的信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王振。

　　王振接过信看了，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走了。

　　第三天夜里，费县的七家大户里走了三家，李应科、王振，还有一家姓刘的。

　　金银细软装了十几箱，用骡马驮着，走小路往北，想翻过蒙山去青州。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

　　路越来越窄，骡马走不动了，李应科让家奴把箱子卸下来，用人扛。

　　刚转过一个山坳，前面路上站着黑压压一片人。

　　领头的是费县新成立农会的约正，四十来岁的庄稼汉。

　　他没带武器，只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照在李应科脸上，白惨惨的。

　　“李老爷，走了一晚上，是要往哪儿去？”

　　他身后站着虎视眈眈的兵，和怒目圆睁的佃户。

　　李应科身后的家丁扔了箱子就跑，一个都没留下。

　　约正没追，带着佃户们回去睡了。

　　周福将箱子打开，金锭、银锭、珠宝首饰，灯笼照上去晃眼睛。

　　三家大户的人被押回费县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街上站满了人，纷纷出来看热闹

　　孙启泰在县衙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

　　“李、王、刘三家携财潜逃，以通敌论处。田产全部充公，浮财入县库，充作乡勇粮饷。”

　　费县三家大户被押回来的消息传开，其他各县的动作明显加速。

　　蒙阴的王县丞当天就派人送来田册，附了一封信，说清田之事，本县已着手办理，请赵将军放心。

　　信写得很客气，字迹工整，连涂改都没有。

　　郯城来得更直接。

　　依然是周幕宾，他奉命带了一百石粮，说是本县百姓自愿捐献，又说知县已命各乡造册，半个月内必清田完毕。

　　赵楚收下粮，把人打发走，转头让刘大从沂州抽调二百人，驻扎在郯城北边的重坊镇。

　　接下来一个月之内，七个县的田册全部造齐。

　　清出来的余田分给了两千多户无地贫民，每户十几亩不等。

　　七个县，乡勇加起来一千八百人。

　　粮饷各县自己出，兵器赵楚发。

　　在各县清田如火如荼的同时，鲁王的船到了。

　　三条船，载重不大。

　　张瀚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打了个趔趄，站稳后整了整衣冠，快步朝赵楚走来。

　　“赵将军，监国同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船上装的什么？”

　　“火药三千斤，鸟铳二百杆，铅子五千斤，常用药材二十箱。”

　　“监国真是大手笔。”

　　这话倒是不虚，这三艘船上的物资能解军械燃眉之急。

　　而且凑这么些东西出来，鲁王也是大出血。

　　赵楚转过身，将提前写好的手令交给徐二：“让盐务司准备一千石盐，装船，让张先生带走。”

　　徐二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瀚看着徐二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堆里，又转过头：“赵将军，还有一件事，监国让在下转告。”

　　“说。”

　　“监国已经派人去淮安了，东平伯答应暂时不会降清，两家现已结为盟好。”

　　“暂时。”

　　张瀚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唐王。

　　唐王进位为帝不到半个月就下诏亲征，并制定了周密的五路北伐计划，试图一举收复南京。

　　他的亲征诏下发后，江浙、江西各地义军纷起，响应抗清号召。

　　虽然效果实在有限，而且原定八月十八日亲征，但因郑芝龙、郑鸿逵兄弟阻挠，一拖再拖。

　　但好歹把多铎的主力牵制在江西，鲁王由此能腾出手来在浙东收复失地。

　　鲁王遣张国维等合攻杭州，连战十日，一度兵临城下。

　　清将勒克德浑急调兵往援，鲁军虽未克城，然声威大震，浙东义军蜂起，清军一时无暇北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