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等对方犯错
济宁城的北门内侧搭了一排窝棚,窝棚里躺着伤兵,个个缺胳膊断腿,身上的布都被血浸透了,颜色从红变成黑,分不清是几天的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肉的臭气,混着金疮药的味道,闻着让人胃里翻腾。
王俊站在窝棚外面,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伤口还没有结痂,红通通的,像一张裂开的嘴。
赵楚看了一圈,走回来。
“还能打仗的有多少?”
“不足五百人。”
“还能动的里面,熟悉周围地形道路、腿脚快的有几个?”
王俊歪头想了想,答道:“不超过二十人。”
“足够了,你把这二十几个人拨给我,其他不用管。”
赵楚把赵慎宽和周福叫来,交代几句话。
他们走的时候天还没黑,赵慎宽带着二百人,都是从昌乐、寿光跟过来的老弟兄。
加上赵楚拨给周福的三百人,一行人走小路,往西边去了。
赵楚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翌日。
信使从西边跑回来,马跑死了两匹,人也快不行了,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摔断了锁骨,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喊:“粮……粮车被劫了……”
参将把信使的话转述给巴哈纳的时候,巴哈纳正在苦恼怎么应对刘大的骚扰。
刘大的兵跟疯了似的,一晚上好几个方向来四五次,此次敲锣打鼓大喊着冲过来,等自己这边都拿起武器了就又都跑掉。
每次袭击都要应对,不然十次假给你掺一次真就完犊子。
但此次都应对,众将士都睡不好。
“多少人?”
“夜里看不清,只看见火把,漫山遍野都是。”参将的声音在抖。“护粮队被打了埋伏,粮车烧了大半!”
“赵楚在哪?”
参将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北边、东边、在南边,现在西面粮道也出现敌军!”
巴哈纳焦躁地在营帐内走来走去。
“不对,他在城里!”
巴哈纳转过身,看着参将。
“传令,全军出击,打济宁城。”
参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去传令,走到门口的时候,巴哈纳叫住了他。
“不要真打,诱敌!”
巴哈纳把刀从腰里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刀刃是凉的,亮得晃眼,能照见他的脸。
“赵贼在城里,就不会看着济宁被围。”
巴哈纳打了一辈子仗,从努尔哈赤时代就跟着打,打到洪台吉,打到多尔衮。
他知道赵楚想干什么。
断粮道,拖时间,等他粮尽自退。
济宁城外,清军的号角声响了一夜。
赵楚站在城墙上,听那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还有马粪的味道。
徐二站在他旁边,问道:“将军,他们是不是要攻城了?”
“不是。”赵楚说。“他们想让咱们出去。”
“那咱们出不出?”
赵楚转过身,看着城里的方向。
街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城墙上火把的光照下去,在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昏黄的光。
城外清军的火把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蜿蜒在旷野里,忽明忽暗的。
火龙不动,不往前,也不退后,就在那里盘着,像一条蛇,等着猎物出来。
“不出。”赵楚说。
城外,刘大的队伍在清军东边六十里处,不动。
赵慎宽和周福在清军西边,抢了粮道就跑,不打仗,不恋战。
清军在济宁城外,也不动。
双方都在等对方犯错。
第二天,赵慎宽又劫了一次粮车。
这一次他跑得慢了,被清军的护粮队咬住了尾巴,死了十几个人。
一行人回到济宁城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粮烧了?”赵楚问。
“烧了,但对面有防备,下一次,怕是不好劫。”
赵楚没有再问,遣人扶他们下去休息。
巴哈纳在帐中坐了一夜。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左忽右,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参将手里拿着一封济南的战报。
“济南的兵……被打残了,青州已失,益都、临淄、博兴、寿光、昌乐,全在赵贼手里。”
“赵楚。”
巴哈纳接过信笺,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参将看着他,不敢说话。
“传令。今夜拔营,全军西撤。”
参将愣了一下。
“将军——”
“你要是自愿留下,我不拦你。”
后半夜。
斥候从城外跑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单膝跪下,声音都在抖:“将军,清军拔营往西边去了。火把灭了大半,看不清楚多少人,但营地已空!”
赵楚走上城头。
城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有一点点的光,忽明忽暗的,像是萤火虫,又像是鬼火。
那是清军后队的火把,在十几里外,正往西边移动。
刘大也看见了。
“追不追?”身边的偏将问。
“不追。赵哥儿说过,巴哈纳退了就行。追上去,他回头咬一口,咱们吃不住。”
偏将没有再说话,转身去传令。
济宁城墙上,王俊走到赵楚身边,站定。
巴哈纳拔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他的脸上有一道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想什么。
“追不追?”王俊同样问。
“不追。”
“为什么?”
“他不是败退,是撤兵。队伍没有乱,营盘收得齐齐整整,后队有骑兵掩护,追上去占不到便宜。”
王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城墙上安静下来。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还有尘土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像是嘴里嚼了一把沙子。
巴哈纳走了。
但众人都知道,他还会回来。
城里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火,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叫几声又停了。
王俊攥了攥手里的刀,刀柄上的布条是湿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血。
他走下城墙。
石阶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城墙上面一直拖到城墙下面,是白天抬伤兵的时候留下的。
城门口,赵楚骑在马上,等着他。
“王将军,我马上回诸城,你好自珍重。”
“我王俊这条命是赵将军你给的,保重!”
赵楚拨转马头,往东门去了。
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里忽明忽暗,棉甲上的铁片叮叮当当地响,像是一串风铃。
王俊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有了第一线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