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楚见各新降诸县主官之前，鲁王的使者到了。

　　张瀚进了诸城衙门见到赵楚，双手捧上一封信。

　　“赵将军，监国亲笔信，请您过目。”

　　信笺用的是好纸，白如雪，滑如脂，字写得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信上语气十分客气，先是问候，然后是夸奖，说赵楚在山东抗清有功，天下共仰，然后是正题。

　　鲁王愿意与赵楚正式结盟，两家互市，盐铁粮食互通有无，联兵抗清。

　　“张先生，监国这次给的条件似乎跟上次不一样。”

　　张瀚点了点头。

　　“上次只是通好，这次是结盟。监国愿意跟赵将军正式结盟，两家联兵，共抗清虏。监国还愿意给赵将军……”

　　“我说过，我不要名分。”赵楚打断了他。

　　张隽不慌不忙，笑道：“赵将军误会了，这次不是请封，是互市。监国愿意跟赵将军盐铁互市，赵将军的盐，可以卖到浙江去。浙江的铁、布匹、药材，可以运到山东来。监国不收税。”

　　“监国还愿意跟赵将军联兵。清军若是再打山东，监国会派人从海路北上支援赵将军若是需要，另外监国还可以送一批火器来。”

　　赵楚没有立即答应，反问道：“张先生，监国想要什么？”

　　“监国想请赵将军在山东替监国多牵制一些清军，这样他的压力也会小些。”

　　“想必监国日子不太好过。”

　　张瀚苦笑着摇头。

　　鲁王和唐王，一个在绍兴监国，一个在福州称帝，两家都是朱元璋的后代，两家都觉得自己的顺位在前。

　　底下的人各为其主，你骂我一句，我打你一下，清军还没打过来，自己先乱成一锅粥。

　　“监国想让我在山东闹得大一些，把清军的兵力牵制在北方，这样他在南方就能喘口气。”

　　赵楚把张隽没有说完的话替他补上。

　　张瀚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赵楚两手一摊：“那监国是否想过我的日子会不好过？”

　　“赵将军，监国不是要赵将军替他去死，而是想跟赵将军做个买卖。赵将军在山东，需要粮饷、兵器、药材，这些东西浙江都有。监国需要盐、需要情报、需要有人在北方牵制清军，而这些赵将军都有。两家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赵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狗叫声。

　　“张先生，还请把赵某的条件带回去。”

　　张瀚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只跟鲁王结盟抗清，不做鲁王的官。盐铁互市可以，监国说他不收税，赵某也不收税。另外，若是哪一日鲁王若是跟唐王打起来，赵某两不相帮。”

　　张瀚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新的，今年秋天采的，香得很。他品了品，放下茶碗，开口了。

　　张瀚沉默了一会儿。

　　“赵将军的话在下将如是带到。不过监国还有一句话，让在下转告赵将军。”

　　“请讲。”

　　张瀚看着赵楚，一字一句地说：“监国问，赵将军是站在哪一边？”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风吹着窗纸，呼嗒呼嗒的响。

　　“我自己一边。”

　　张瀚似乎早知道赵楚会这么回答，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书，递给赵楚。

　　“赵将军，这是监国给您的另一封信，还请不要当着外人的面拆。”

　　赵楚接过，收进怀里，朝张瀚点了点头，然后遣人送他回馆驿休息。

　　回到后堂，赵楚将那封鲁王亲笔信拆开。

　　信上的内容跟前面那封完全不同。

　　前面那封是客客气气的官方文书，这一封是私信，字迹潦草，涂改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很急。

　　信上说，清廷的主力被牵制在江西、湖广一线，暂时顾不上山东。

　　但等江西的事一平，清军就会腾出手来收拾山东。

　　这些赵楚都直到，倒是不必提醒。

　　信的最后，朱以海写了几行字，字迹很重，几乎把纸戳穿。

　　“赵将军，孤在绍兴，你在山东。孤挡不住清军，你也挡不住。只有两家联手，才有一线生机。孤不求你听孤的令，孤只求你莫投唐王。”

　　赵楚笑了，把信放在一边，摇了摇头。

　　都这时候了，还在争。

　　山河路远，他和唐王中间隔着整个南直隶和浙江，他上哪儿投去？

　　不过赵楚想起来，唐王确实有一路强援，而且这路强援和赵楚还关系匪浅。

　　但是隆武皇帝把握不住。

　　大顺军李过与高一功所部。

　　这部分人人数多、能打，但是没有根据地。

　　赵楚有根据地，但是人少。

　　可还是那个问题，李过和高一功现在大约在荆州，离山东太远了。

　　一路山川险阻，即便两边同心也不能会师。

　　但鲁王也许可以。

　　如果鲁王得到李过和高一功的支持，未必不能守住江淮。

　　江淮守住了，赵楚也会安全许多。

　　山东是四战之地，你守得住一面，守不住四面。

　　刘泽清还在淮安。这个人虽然不降，但也不可靠。

　　清军一来他肯定跑。

　　淮安一丢，清军就可以从南边直插山东，跟北边的清军形成夹击之势。

　　只有联合鲁王，稳住江淮，才有喘息的机会。

　　江淮稳住，清军就不能从南边来。

　　南边不来，你只需要对付北边和西边的清军，压力小一半。

　　但联合鲁王，不是容易的事。

　　绍兴离山东同样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鲁王自己也在跟唐王争正统，根本顾不上他。

　　赵楚转过身，走回条案后面坐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得太长了，他伸手去剪，手指捏着灯芯一掐，火苗又亮起来。

　　窗外风大了。

　　那面蓝底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汉家衣冠四个字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是要飞起来。

　　赵楚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鲁王监国殿下亲启。

　　一封信写就，他重新提起笔，开始写。

　　李兄补之、高兄国勋如晤。

　　两封信同时从诸城出发，一封由张瀚带着送往绍兴，一封由张成带一小撮人扮作商人去往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