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简站在恒盛集团大楼的旋转门前，深呼了一口气。

　　恒盛集团的总部在城东新区的恒盛大厦，三十六层，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男女，步履匆匆，脸上挂着一种属于大企业员工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林简今天也穿了西装。是他三年前毕业时买的，款式不算老，但面料已经有些起毛。他花了半小时用蒸汽熨斗仔细熨过，又用鞋油把那双旧皮鞋擦得锃亮。

　　学长的情报昨天晚上发过来了，很详细。市场部高级专员的面试一共三轮：第一轮是HR的简历面，第二轮是市场部副总监的专业面试，第三轮是市场部总监张启明亲自拍板。面试官名单上，张启明排在最后，而第一轮的HR叫方婷。

　　正常路径是：网申→简历筛选→HR面试→副总监面试→总监面试。

　　林简的想法很简单——跳过前三步，直接走到张启明面前。

　　如果张启明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前面的所有环节都可以被一句话推翻。这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但问题是，一个市场部总监，凭什么见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答案是：凭他手里的东西，是张启明一定感兴趣的。

　　林简走进大楼，没有去前台刷卡登记，而是径直走向电梯间旁边的消防通道。他在楼道里站了五分钟，观察进出的人流规律。

　　恒盛大厦的电梯系统是人脸识别加工牌刷卡。访客需要在前台登记领临时卡，而临时卡只能刷到指定的楼层。要想进入高层办公区，要么有内部人员带，要么有正式工卡。

　　消防通道是个例外。二十层以下，消防通道只出不进——从里面可以推门出来，但外面的人进不去。但林简观察到一个细节：每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清洁工会从二十一楼开始往下逐层打扫，她们会从消防通道走，门会被短时间打开。

　　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

　　林简在十八层的消防通道外侧等了五分钟，果然听到里面传来推车的声音和清洁工的说话声。门被从里面推开的一瞬间，他侧身挤了进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在清洁工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沿着楼梯快步往上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把书上的东西用到现实中。

　　“瞒天过海“的核心在于：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一件别人习以为常、所以不会怀疑的事。清洁工每天都要进消防通道，她们不会因为多了一个人也走消防通道就警觉。

　　二十一楼是市场部的办公层。

　　林简走出消防通道，理了理西装领子，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两边的玻璃隔间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看起来就像这里的任何一个普通员工。

　　市场部总监张启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市场部总监“的铭牌。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林简在门口停下。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在打电话。

　　“……供应商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价格能再压三个点……对，你让老赵那边配合一下……嗯，下午开会再说。“

　　电话挂断后，里面安静了几秒。

　　林简敲了敲门。

　　“进来。“

　　张启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抬头看了林简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是？“

　　“张总您好，我叫林简。“林简走进办公室，在张启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约好的一样。

　　张启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正准备叫前台。

　　“张总，给我两分钟。“林简把一只手压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我说完就走。“

　　张启明的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住了。他看着林简的眼睛——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窄，很聚焦，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求职者的眼神，而像是一个手里有牌的人。

　　“两分钟。“张启明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

　　林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张启明低头扫了一眼，表情变了。

　　那张纸上列着五条信息，每一条都和恒盛集团紧密相关。

　　第一条：恒盛集团去年第四季度在华东区的市场份额下降了百分之三点七，竞争对手盛世达同期上涨百分之五点一。原因不是产品问题，是恒盛在华东区的物流配送体系有漏洞，导致终端铺货率下滑。

　　第二条：恒盛集团今年第一季度签约的三家新供应商中，有一家叫“泰丰商贸“的公司，其实际控制人与恒盛采购部的一位中层有利益关联。这条信息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两个字：风险。

　　第三条：竞品最近的市场动作汇总，包括价格调整、渠道策略和新品发布计划。

　　第四条：恒盛集团市场部目前正在推进的一个项目——“社区团购渠道深耕计划“，在选品策略上存在一个明显的盲区。

　　第五条是空白的，写着“待补充“。

　　张启明把纸放下，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林简。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有的是公开资料，有的是行业里的交叉信息，有的是我自己的分析。“林简的语气不卑不亢，“张总，我做过功课。我知道恒盛现在缺什么样的人。“

　　“你倒是不谦虚。“

　　“在您面前谦虚没用。您每天看的简历里，一百份里有九十九份都写着'吃苦耐劳、勤奋好学'。那些东西看不出差别。“

　　张启明没说话，重新拿起那张纸看了起来。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抬起头。

　　“你以前在哪儿工作？“

　　“恒盛的下游供应商之一，恒达商贸。“林简没有隐瞒，他知道这种事情一查便知。

　　“被辞退的？“

　　“是。原因是我拒绝在一份有问题的报销单上签字。“

　　张启明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评论。他又往下看那张纸，目光停在第四条上。

　　“你说我们在社区团购的选品策略上有盲区。展开说说。“

　　林简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昨晚花了三个小时研究了恒盛集团在社区团购领域的公开资料，包括他们的选品目录、定价策略和目标人群定位。他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恒盛的选品集中在三十元到八十元的价格带，主打“高性价比家庭装“。但他们忽略了一个正在快速增长的需求——十元到二十元之间的即时性消费品类，比如小包装零食、单人份方便食品。

　　“社区团购的核心用户是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家庭主妇，但数据表明，参与团购的用户中有超过百分之三十是独居的年轻人。“林简说，“这部分人的消费习惯和家庭用户完全不同。他们不需要大包装，他们需要的是'小份、方便、即时满足'。恒盛目前的选品完全忽略了这一块。“

　　张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些数据从哪里来的？“

　　“社区团购平台的公开数据和第三方行业报告。交叉对比就能得出结论。“

　　“你应聘什么岗位？“

　　“市场部高级专员。“

　　“你知不知道高级专员的硬性要求是三年以上同行业经验、统招本科以上？“张启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你一个二本毕业、在小供应商干了三年的，履历连第一轮系统筛选都过不了。“

　　“我知道。“林简说，“所以我不走系统，我走的是您面前这条路。“

　　张启明笑了。这是林简进门后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笑容很淡。

　　“你小子胆子不小。你知道上一个不请自来闯进我办公室的人，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不知道。“

　　“他被保安架出去的。“

　　林简没有慌。他看着张启明的眼睛，不闪不避。

　　“张总，您看那张纸上的第五条是空白的。如果您给我一个试用期，我会用实际结果把第五条填上。如果一个月内我做不出东西，不用您赶，我自己走。“

　　张启明看了他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和脚步声，但都被隔在了门外面。

　　终于，张启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方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装的短发女人推门进来。她看到林简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张总？“

　　“这位是林简。给他办一个试用期入职，市场部高级专员，实习期一个月，归老吴那组。“张启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的抽屉里，“至于人事流程那边，就说是特招。有问题让他们找我。“

　　方婷张了张嘴，显然没见过这种操作。但她在这个位置干了八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该闭嘴。她点了点头，转向林简。

　　“林先生，请跟我来。“

　　林简站起来，对张启明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张总。“

　　“先别谢。“张启明挥了挥手，“我给你的不是机会，是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用，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简跟着方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攥紧了放在裤兜里的右手，掌心全是汗。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他想起书上的那段批注：

　　“你在明处，敌也在明处，胜负五五。你在暗处，敌在明处，胜负便可控。“

　　从走进恒盛大厦到拿到试用期入职许可，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但林简知道，这二十秒的光芒背后，是三天不眠不休的功课、三个小时的数据分析和无数次在脑海里推演的对话脚本。他把它当成一盘棋来下，每一步都提前算过。

　　瞒天过海不是耍小聪明。

　　是把算计藏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让人以为你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你该做的都做了。

　　方婷带着他穿过走廊，走到市场部的公共办公区。她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空工位说：“这是你的位置。明天带上毕业证和身份证来办入职。实习期一个月，薪资按正式工资的八折算，转正后补齐。“

　　“明白。“

　　方婷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神色打量了他一下。

　　“你认识张总？“

　　“不认识。“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林简想了想，回答说：“我从消防通道走上来的。“

　　方婷愣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走了。

　　林简在空工位上坐了一会儿。面前的电脑是关着的，桌面很干净，像是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刚搬走不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格子。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找到工作了。月薪两万。爸的手术费你别愁，我来想办法。“

　　发完之后，他又把怀里的那本破书拿出来，轻轻翻开第一页。

　　那张空白的第三十七页，似乎比昨天晚上更亮了一点。纸面上浮现出来的纹路轮廓更清晰了一些，但还是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林简皱了皱眉，把书合上。

　　他现在没时间研究这种玄乎的东西。一个月试用期，他必须在三十天内做出足够亮眼的成绩，才能在这个位置上站稳脚跟。

　　而市场部这个地方，他知道，远比面试这一关要凶险得多。

　　走廊那头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和笑声。林简抬头看去，几个年轻人正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有说有笑。其中一个穿粉色衬衫的男生看了林简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那种目光里没有太多的含义，唯一能读出来的就是——无感。

　　一个新人，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没有任何存在感。

　　而林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无感。

　　他翻开书，找到第三计“借刀杀人“的那一页。批注里有一句话被他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欲除障碍，不必亲自动手。借他人之力，引多方之势。借力者不用力，用力者不觉已为人所用。“

　　林简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开始观察办公室里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个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像是一盘棋。

　　而他手里，已经有了第一颗可以落下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