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

　　林简站在二十四层天台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地面是灰色的，路灯刚亮起来，像是棋盘上散落的几颗白子。他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于一所二本院校的市场营销专业，在这座城市混了三年，目前无业。

　　三件事同时砸在他头上，像是有人掐着表安排好的。

　　第一件：三天前，他被公司辞退了。理由很体面——“组织架构调整“。真正的原因是他不肯在一份有问题的报销单上签字，得罪了财务总监的外甥。人事经理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同情，嘴上却说：“小林啊，你还年轻，出去看看也好。“

　　第二件：辞退后的第二天晚上，女朋友陈雨发了条微信过来。内容不长，措辞工整得像是在写工作总结：“林简，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我妈说得对，感情不能当饭吃。“他拨回去，响了五声，被挂断。再拨，已经关机。三年的感情，以一条一百三十七个字的消息结束。

　　第三件：今天下午，老家的母亲打来电话。父亲查出了肝癌，中期。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费，医生说保守估计也要二十五万。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儿子，你别急，妈跟你舅舅那边再借借。“

　　林简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上了这栋废弃写字楼的天台。

　　他不是没努力过。大学时拿过奖学金，工作后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每个月省吃俭用给家里寄两千块。可生活就像一盘被对手算死的棋局，无论你怎么走，最后都是死路。

　　二十五万。

　　他银行卡里还剩三千七百块。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林简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天台上堆着一些杂物，几个废弃的油漆桶、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他刚才上来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那个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但他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变大，天台上的杂物被吹得四散滚动。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垃圾桶的方向飞起来，不偏不倚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林简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拿下来一看，是一本书。

　　准确地说，是一本破得不成样子的旧书。封面已经泛黄发黑，边角卷得厉害，上面布满了水渍和霉斑。但奇怪的是，封面上那几个字却清清楚楚——

　　《三十六计》。

　　林简愣住了。

　　他是学市场营销的，对传统文化了解不多，但《三十六计》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小时候看电视剧，里面经常提到“三十六计走为上“。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被一本破书砸中脸。

　　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很脆了，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阴，太阳。“

　　下面是两个小字：瞒天过海。

　　林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完全懂文言文，但“瞒天过海“四个字他明白——意思是把真实的意图藏在公开的行动之下，让人看不出破绽。

　　他想起自己被辞退的那天，财务总监的外甥刘成在走廊里拦住他，笑眯眯地说：“林哥，你真有种。不过你猜怎么着？我舅说了，你这种人在哪儿都混不长。不信咱们走着瞧。“

　　当时林简什么都没说。现在想想，他确实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一切——被辞退、被分手、被生活一次次按在地上摩擦。他从来没有主动去“瞒“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去“过“什么海。

　　他把书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更破，上面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但字迹还能辨认：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围魏救赵。

　　不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林简把书合上，握在手里。那本书明明又旧又破，握在手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像是一块压手的石头，把他从天台的边缘往回拽了一步。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个木匠，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却总跟他说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他以前觉得那是穷人的自我安慰。可此刻，他手里攥着这本不知道在天台上躺了多久的破书，突然觉得有些事也许真的还没到绝路。

　　林简从天台的边缘退回来，坐在那把断了腿的椅子上，翻开书继续往下看。

　　第一计，瞒天过海。

　　第二计，围魏救赵。

　　第三计，借刀杀人。

　　第四计，以逸待劳。

　　……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有些地方字迹模糊看不清楚，但每一计的标题和核心思想都能辨认。书不厚，一共也就四五十页，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在书页之间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印刷的文字，而是有人用钢笔在行间写的批注。

　　那些批注的字迹很新，不像是原书的东西。写的是简体字，而且是白话。

　　“备周则意怠——准备得太周全，反而容易松懈。此计关键不在'瞒'，而在'常见则不疑'。让对方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行为模式，你就成了盲区。“

　　林简看得心头一跳。这个批注很实用，不像是在注解古文，更像是在总结某种实战经验。

　　他继续往下翻，每一计后面都有类似的批注。有的是分析计策的结构，有的是举例子——商场上的、办公室里的、人际关系中的。那些例子写得非常具体，甚至具体到“谈判时先抛出对方一定会拒绝的方案，让对方产生谈判优势的错觉，然后在你真正想要的条件上达成共识“这种实操层面的东西。

　　林简越看越心惊。

　　他不傻。在职场混了三年，他见过不少手段，只是自己从来没用过。而书上这些批注，简直就像是一本教人如何在商场和职场上生存的实战手册。

　　天完全黑了。

　　林简借着远处楼宇的灯光又看了半个小时，才把整本书翻完。三十六计，每一计后面都有详细的批注。最后几页的批注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的人越来越匆忙。最后一页上，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此书传于有缘人。记住两件事：第一，计是工具，不是目的，用计而不为计所困；第二，书共三十六页，每页藏一计之精要，但书有三十七页——第三十七页藏着一个秘密，只是历代持有者都没能参透。若你能解开，此书便可真正为你所用。“

　　林简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确实，他刚才翻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这本书虽然叫《三十六计》，算上封面封底，似乎多了一页。

　　他找到书的末页。那是一张空白的纸，比书的其他页面稍微厚一点，颜色也略深。他借着微弱的光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就是一张空白的纸。

　　“秘密……“

　　林简嘀咕了一声，也没太在意。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批注上。那些批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曾经也在绝境中挣扎过的人，用一生的经验写下了一本通关秘籍。

　　他把书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二十五万。

　　三千七百块。

　　他需要一份工作。但在这个城市里，一个只有二本学历、三年普通市场经验、被前公司以“组织架构调整“为由辞退的年轻人，想找到一份能快速赚到二十五万的工作，几乎不可能。

　　除非……他不按常规出牌。

　　林简站在天台边缘，这一次他不是往下看，而是往远处看。城市的灯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像是一片发光的海。

　　“瞒天过海……“他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打的。他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

　　“妈。“

　　“儿子！你咋不接电话？妈都快急死了……“

　　“我刚才在想事情。“林简的声音很平静，“妈，爸的病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让爸安心治病，别的什么都别管。“

　　挂了电话，林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求职APP，手指悬在一个个招聘信息上。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恒盛集团。

　　那是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主要做消费品供应链。林简的前公司就是恒盛集团的下游供应商之一。而恒盛集团最近正在大规模扩招市场部人员。

　　他点进招聘页面，看到市场部高级专员的位置，月薪两万起步。

　　林简的眼皮跳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以他的履历根本不可能进恒盛集团。但他想起了书上的第一计——瞒天过海。

　　“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

　　恒盛集团的市场部招聘流程是先网申，再初筛简历，然后是笔试和三轮面试。这套流程他们已经运行了好几年，人事部门早就轻车熟路——这就是“备周则意怠“。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常见则不疑“的盲区。

　　林简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是学市场营销的，他知道大公司的网申系统是怎么筛选简历的——关键词匹配、学历过滤、工作年限筛选。以他的条件，电子简历大概率在第一轮就被筛掉。

　　但如果绕开网申呢？

　　如果他能直接进入面试环节，甚至直接接触到决策者呢？

　　林简想起大学时听一个学长提过，恒盛集团有一套内部推荐机制，被推荐的人可以跳过网申直接进入面试。而那位学长，现在就在恒盛集团的供应链部门。

　　他翻出学长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

　　“张哥，好久不联系。听说恒盛最近在招人？“

　　过了三分钟，对方回复了。

　　“是啊，市场部扩招。怎么，你有兴趣？“

　　“想试试。“

　　“行，你把简历发我，我帮你内推。不过说好，简历过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啊，市场部那些HR眼光高得很。“

　　林简看着屏幕，笑了笑。

　　“不用帮我推正式的。张哥，你帮我一个忙就行——能不能搞到市场部高级专员面试的完整流程和面试官名单？“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操作？“

　　“说来话长。张哥，帮个忙。回头请你吃饭。“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个字。

　　“行。“

　　林简收起手机，把怀里的破书又掏出来翻了两页。夜风把书页吹得哗哗作响，他用手按住，目光落在第一计“瞒天过海“的批注上。

　　那条批注的最后一段写着：

　　“凡谋大事者，必先让人看不见你。你在明处，敌也在明处，胜负五五。你在暗处，敌在明处，胜负便可控。若能让你在暗处而敌以为你在明处，则胜负已定。“

　　林简把这段话来回读了三遍，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往楼梯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台边缘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风还在吹，地上的垃圾被吹得滚来滚去。那个被他踢翻的铁皮垃圾桶斜躺在地上，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林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他没注意到的是，他怀里的那本书，第一页空白的那张纸，在他体温的浸润下，纸面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是一张地图的轮廓，又像是一个古篆的“计“字。

　　光芒一闪，又消失不见。

　　而那张纸的边缘，用极细的笔画写着一行蝇头小字，即便是白天也很难看清：

　　“书传有缘，计随身行。第三十七页启封之时，便是此间规则重置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