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叫吴建国，今年四十八岁，在市场部干了十五年，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一组主管。他手下原本有三个兵，去年年尾走了一个，年初跳槽了一个，现在只剩一个叫王浩的年轻人撑着。

　　林简被分到老吴这组的时候，方婷的表情明显有些微妙。她在入职表上签了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跟林简说了一句：“老吴那组是部门里的边缘组。张总把你放那儿，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林简道了谢，拿着入职材料去了自己的工位。

　　老吴的工位在他斜对面，隔着两排。林简走过去打招呼的时候，老吴正在看一份报表。他抬头看了林简一眼，很客气地笑了笑，说了几句欢迎的话，然后就继续低头看报表了。那种客气里透着一种距离感，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张总特招进来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同组的王浩倒是热情一点。他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圆脸，戴眼镜，一看就是那种不太会藏事的性格。

　　“你就是那个从消防通道上来的哥们儿？“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传这么快？“

　　“全部门都知道了。“王浩嘿嘿一笑，“牛逼。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干的人。“

　　林简没多解释，只是笑着说：“没办法，走投无路了。“

　　入职第一天没什么实际工作，主要是熟悉流程、看资料。林简花了一整个上午把恒盛集团市场部的组织架构、在跟项目和年度KPI梳理了一遍。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重点标注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市场部一共四个组。一组是核心业务组，组长叫刘成——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林简的心沉了一下。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但这个刘成并不是之前那个财务总监的外甥，只是同名同姓。恒盛集团的刘成今年三十五岁，是张启明手下的头号干将，一个人负责着市场部将近一半的核心业务。此人人脉很广，据说和采购部、财务部都有深度往来。

　　第二，林简所在的三组负责的是“新渠道拓展“，听起来挺好听，实际上就是几个小组里最不受重视的边缘业务。老吴手里最大的一个项目叫“县域市场下沉试点“，预算少得可怜，连个像样的市场调研都做不起。

　　第三，恒盛集团最近在推一个新的高端产品线，目标是对标国际品牌，抢占一二线城市的年轻消费者。这个项目由一组刘成全权负责，预算充足，资源倾斜严重。

　　林简把这三条信息在笔记本上圈起来，然后用一条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他嗅到了一丝机会的味道。

　　下午三点，部门开周例会。张启明没来，会议由副总监赵铭主持。赵铭是个瘦高个，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挨个过了一遍每个组的周报，对一组的进展表扬了好几次，到了三组的时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老吴你们继续按计划推进“。

　　林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观察。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赵铭表扬一组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刘成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是微微皱着眉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回复什么紧急的消息。而与此同时，采购部的一个人正好在走廊外面走过，隔着玻璃门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了。

　　林简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但他记下来了。

　　会议结束后，林简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恒盛集团最近一年的公开动态。他在公司内网上找到一份三个月前的内部通讯简报，里面提到恒盛集团计划在上半年完成与某国际品牌的战略合作签约。简报上有张启明和对方代表握手的照片，但奇怪的是，这篇简报发出来之后，后续就没有任何跟进消息了。

　　战略合作签约，三个月没有下文。

　　林简直觉这里面有故事。

　　他点开公司内部的ERP系统——新人账号的权限很低，但基本的产品信息和销售额数据是可以看到的。恒盛集团的新高端产品线在最近的三个月里，销售额曲线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形态：每个月的第一周会冲到一个高点，然后急转直下，到月末几乎归零。这种曲线不像正常的消费波动，更像是有人在前端做了什么推动，但在后续环节掉了链子。

　　林简盯着这条曲线看了很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他没有急着去验证，而是关掉ERP系统，转而打开了恒盛集团的官方微博和微信公众号。他一条一条地往后翻，一直翻到三个月前那个战略合作签约的预告，然后又从那个时间点一直翻到现在。

　　在这三个月里，恒盛集团一共发布了将近两百条内容。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常规的企业动态和产品推广，但有大约十来条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内容下的评论区里，零星有几个用户在问同一个问题：“你们的XX产品和海外版有什么区别？““国际合作的定价什么时候出来？“

　　而这些评论，恒盛的官方账号一条都没有回复。

　　林简把这十几条评论截图保存下来，然后开始追索这些提问用户的个人主页。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顺藤摸瓜找到了其中几个用户的真实身份——有一个是竞品公司负责市场调研的员工，有一个是自媒体测评人，还有两个是行业内比较活跃的KOL。

　　也就是说，竞品也在关注恒盛与那家国际品牌的合作进展。而恒盛这边，似乎在刻意压制相关信息。

　　这不太对。

　　如果合作进展顺利，恒盛一定会大肆宣传。如果是正常的商业条款保密期，那也不会让信息泄露得这么零散。真正的原因很可能是——合作遇到了问题，而且是严重的问题。

　　林简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标题写着“关于新高端产品线的一些初步观察“。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发给张启明。入职第一天就扔一份这样的东西上去，太张扬了。而且他的很多判断还只是推测，没有硬证据。

　　但他需要这份备忘录。这是他手里的一颗子。

　　下班的时候，王浩招呼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林简正好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就跟着去了。

　　恒盛的食堂很大，有三层。王浩带他上了二楼，点了一份红烧牛肉面和一杯豆浆。

　　“你怎么吃这么素？“林简要了一份三荤一素的套餐，端着盘子在王浩对面坐下。

　　“省钱，还房贷。“王浩吸溜了一口面，“你也知道，我们三组的绩效奖金少得可怜。一组那帮人，上个月光季度奖就拿了四万。我们？不到人家的零头。“

　　“是因为业务量不行？“

　　“业务量算个屁。“王浩压低了声音，“你新来的不知道。一组为什么牛逼？因为刘成和采购部的人关系铁。你以为新产品线那批原料是怎么拿到最好的价格的？我跟你说，里面水深着呢。“

　　林简吃了一口饭，没有追问。这种时候追问太明显了，王浩虽然藏不住事，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老吴这个人怎么样？“林简换了个话题。

　　“老吴？好人。“王浩叹了口气，“好人没好报的那种好人。他在这干了十五年，比他晚来的人都当了副总监了，他还是个小组长。你知道为啥吗？“

　　“为啥？“

　　“因为他不会站队。市场部这些年换了三任总监，老吴从来都是只干活不站队。结果就是，每次换人，他都被边缘化一次。有人跟他说过多少次了，让他走走关系，他就是不听。说'好好干活就行'。“

　　林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天无绝人之路“那句话。老吴大概也是信这句话的人。

　　“那赵铭副总监呢？他和刘成的关系怎么样？“

　　王浩抬起头看了林简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你打听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王浩放下筷子，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了一点。

　　“我劝你别打听。赵铭和张启明之间的事，刘成和赵铭之间的事，这里面的水太深。你一个试用期的，老老实实跟着老吴干活就行了。别惹事。“

　　林简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一幅图景：张启明是总监，但他不一定能完全掌控局面。赵铭是副总监，可能有自己的势力。刘成掌握核心业务，和采购部有深度关联。而老吴和他的三组，是被边缘化的力量。

　　这像极了一个微型的三国。

　　而林简手里，只有一本在天台上捡到的破书，和一个月的时间。

　　吃完饭后，林简没有和马浩一起回工位。他说自己要去趟健身房——恒盛大厦十楼有一个员工健身中心。但实际上，他去了十楼之后，从消防通道又绕回了二十一楼。

　　晚上的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加班的人。林简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打开那本破书，翻到第二计“围魏救赵“。

　　书上原文是：“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批注写着：

　　“与其正面硬碰硬，不如找到对手的命门——他最重要的、最不能失去的东西。攻其必救，迫其回防，则正面之围自解。此计之要在于找准'他哪里不能丢'，而非找准'你哪里能打'。孙子云'攻其所必救也'，即是此意。“

　　林简盯着那个批注看了很久。

　　他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在指向一个方向：恒盛的新高端产品线有问题。而这个问题，很可能和刘成以及采购部有关。

　　如果刘成是恒盛市场部的核心力量，那他的命门在哪里？

　　在新高端产品线上。

　　那个产品线如果出了问题，刘成的位置就会动摇。而一旦刘成有了麻烦，他就没有精力来“关注“一个刚入职的试用期员工——这就是“分敌“。

　　林简打开备忘录，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步，搞清楚新高端产品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从销售曲线的异常、与海外品牌合作的中断、刘成在会议上心不在焉的状态来看，问题很可能出在供应链或者原材料端。

　　第二步，找到证据。证明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业务层面的，而是有人为因素。

　　第三步，把信息通过合适的渠道传递给张启明——不是直接告状，而是以“市场分析报告“的形式，让张启明自己去深挖。

　　第四步，在这个过程中，让刘成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或者被自己的麻烦缠住，无暇他顾。

　　这就是围魏救赵的思路——不直接去对抗刘成，而是攻击他的命门，迫使他回防。

　　至于这个“魏“攻不攻得下来，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赵“能活。

　　而林简现在的“赵“，就是他这个不到一个月的试用期。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老吴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干了十五年，还是小组长，被比他年轻的人呼来喝去。王浩说他是“好人没好报“，但林简觉得不对。老吴不是没能力，他是把精力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好好干活“本身没错，但在这个狼群里，只懂干活的人，永远是被第一个吃的。

　　林简睁开眼，开始在电脑上写一份正式的市场分析报告。

　　标题是：“关于新高端产品线终端表现异常及潜在供应链风险的初步分析“。

　　这一次，他写得非常详细，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推测都有逻辑链条。他没有直接点刘成的名字，但报告的框架逻辑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负责该产品线的人。

　　写完报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简把报告保存到U盘里，关了电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熄灭。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怀里的书。

　　这本书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时揣着，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甚至开始习惯它的重量——明明只是一本薄薄的破书，揣在怀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走出恒盛大厦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林简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光。

　　入职第一天，他做了三件事：

　　摸清了部门的权力结构，找到了突破口的方向，写了一份能搅动局面的报告。

　　这比他过去三年做的任何一天都要多。

　　他掏出手机，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儿子，今天上班顺利吗？“

　　他回了一个字：“顺。“

　　然后他揣着手机和书，走进了夜色里。

　　远处，恒盛大厦三十六层的灯还亮着。那是董事长的办公室，据说今晚董事长召集了所有高层开会。

　　林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之后不到半个小时，一份来自采购部的紧急内部通报被送进了三十六层的会议室。

　　通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新高端产品线的核心原材料供应商，被竞品以高价截胡了。

　　而这批原材料，正是恒盛与那家国际品牌战略合作的第一批供货。

　　会议室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