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国的办公室在二十六层最东边，面积比张启明的办公室大了将近一倍。落地窗外是一整片城市的轮廓，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光影。

　　林简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董建国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林简坐下。

　　“喝水还是茶？“

　　“不用麻烦了，董总。“

　　“不麻烦。“董建国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小潘，泡两杯龙井。“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简。

　　这是林简第一次和董建国面对面。距离不到两米，他能看清董建国脸上的每一条皱纹。这位五十出头的副总裁确实长着一张让人很难警惕的脸——圆脸，宽额，眼角的笑纹很深，看起来像是邻居家会在小区门口遛狗的大叔。

　　但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在笑的时候也是冷的。像是井水，表面平静，底下看不见底。

　　“泗县的试点数据我看了。“董建国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林简认出了那份文件的封面——正是他之前递给张启明的县域市场分析报告。“做得不错。“

　　“谢谢董总。“

　　“三万二的投入，八周时间，两万一的净利。这个数字很漂亮。“董建国端起小潘刚送进来的龙井茶，抿了一口，“但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林简没有接话。

　　“问题在于，这个项目的账是化整为零走的。张启明没有走正规预算审批流程，这在恒盛的财务制度里，是很严重的问题。“董建国把茶杯放下，语气依然很温和，像是在和晚辈聊家常，“如果集团审计部查到这件事，张启明的麻烦不小。你的麻烦也不小。“

　　林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动。

　　“董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董建国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件事我可以让审计部查，也可以不让审计部查。主动权在我手里。而我要的东西也很简单——你在泗县试点中积累的所有渠道数据、团长资源和运营模型，全部移交给我。这个项目以后直接归我管，你协助执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简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

　　这就是董建国的策略——直接挖墙脚。他不是要卡审批，而是要在张启明最得意的一个项目上插一面自己的旗子。

　　“董总，这些数据不是我个人的。是市场部三组的——“

　　“我知道。所以我是在给你选择。“董建国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重，“两条路。第一条：你把数据给我，项目归我，你跟着我做。我不会亏待你——年底给你升高级专员，年薪翻一倍。第二条：你拒绝我。审计部介入调查化整为零的问题，张启明和你一起接受约谈。到时候别说项目了，你的饭碗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董建国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不是商量，是摊牌。

　　林简沉默了几秒钟。

　　在这几秒钟里，他的大脑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他想起书上“趁火打劫“那一计：敌之害大，就势取利。董建国就是在趁火打劫——趁着张启明在审批流程上的漏洞，直接过来收割成果。

　　然后他想起“声东击西“：利其不自主而取之。声东击西的要义在于制造混乱，让对手在混乱中暴露真正的弱点。

　　林简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董总，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可以吗？“

　　董建国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

　　“可以。但不接受延期——明天这个时候，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林简走出董建国办公室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他走进办公室之前就知道会遇到什么，所以心跳得快，但脑子是清醒的。

　　他没有回二十一楼，而是上了天台。

　　风还是很大。他站在天台边缘的护栏墙旁边，把那本破书掏出来，翻到第五计“趁火打劫“和第六计“声东击西“。两页连在一起，批注也是连着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写的。

　　趁火打劫的批注是：

　　“敌之害大，就势取利。此计的关键在于'趁'——不是你去放火，而是火已经烧起来了，你是那个站在旁边等风来的人。高手放火而不留痕，顶尖高手不放火——只在别人放火的时候，站在下风口，等灰烬飘过，把最值钱的东西纳走。“

　　声东击西的批注是：

　　“不攻而示之以攻，欲攻而示之以不攻。形似必然而不然，形似不然而必然。此计施用，最忌单一——单一的声东击西是障眼法，复合叠加的声东击西才是杀招。“

　　林简把这两段批注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渐渐理清了一条思路。

　　董建国现在的策略是趁火打劫——抓住化整为零这个把柄，威逼利诱，试图把泗县项目的成果一口吞掉。而他的底牌是审计部——如果林简不配合，他就启动审计调查，把张启明和林简一起拿下。

　　但林简想到了一个问题。

　　董建国的审计底牌真的那么硬吗？

　　他在恒盛集团内部虽然职务是副总裁，但他的根基并不牢固。他不是恒盛的老人，他是三个月前才从竞争对手那边被挖过来的。集团内部对他真正的认可度其实有限。他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手上有分管市场部和采购部的权限，还有就是——他掌握了审批权和一些关系网络。

　　但审计部不属于任何事业部管。

　　恒盛集团的审计部是独立于市场部、采购部、财务部之外的一个特殊部门，直接向董事长和董事会汇报，不受业务部门干扰。董建国要想启动针对市场部的审计调查，必须自己向上汇报，而且审查的理由不能是“我要收拾不听话的下属“，必须要有正式的举报依据。

　　换句话说——审计是董建国的刀，但这把刀不是属于他的，而是他跟别人借的。刀不在他手里，在审计部负责人手里。

　　所以林简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能让董建国自己在审计资源上出问题——让他提出的审查要求在更高层那里被否决掉——那他的底牌就不管用了。

　　而要让这个发生，唯一的方法就是声东击西——用一个虚假的攻击目标，引诱董建国把精力、人脉和资源集中到一个方向，而在那个方向上扑空的同时，把他真正要保护的东西暴露出来。

　　林简把书合上，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方案。

　　他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让董建国误以为市场部这边有一项目——一个比泗县项目更大更肥的目标——正在酝酿。引诱他把注意力转移，并把审计资源调到那个方向去部署。

　　第二件事：在同一时间，找到董建国在采购部那边的破绽。他调刘成去采购部表面是腾位，实际上也是为他在采购部布局。如果他能在采购部那边同时发现董建国自己的问题——那么一旦启动审计，谁被审还说不定。

　　两件事同时做，就算声东和击西的叠加。

　　他掏出手机，给老吴打了个电话。

　　“吴哥，我有个想法，需要你帮忙。“

　　老吴听了三分钟，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你小子真是……行。我去打配合。“

　　挂了电话，林简又给周正明发了一条微信：“周总，关于新渠道拓展的下一步规划，我想跟您聊聊。“

　　周正明秒回了：“现在？“

　　“现在。“

　　十五分钟后，周正明和林简在十楼健身房旁边的小茶室里碰了面。周正明比之前放松了很多——他能感到自己在新渠道这件事上被张启明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而不再是之前那个“挂职的皇亲国戚“。

　　“什么事？“

　　“周总，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但这个忙可能会让您在董总面前难做。“

　　“你说。“周正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我想让您对外放风——不是真的执行，只是放风——说您正在筹备一个比泗县大十倍的新项目，方向是和某头部电商平台一起在全华东区域推广恒盛的高端产品线。预算不会低于三百万。“

　　周正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引董建国的注意力过来？“

　　“是。让他以为我这里有一个更大的蛋糕——他会转移资源，来围堵这个不存在的项目。同时我为泗县之外的县区真正部署争取时间。“

　　周正明想了想，然后笑了。

　　“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个项目后续如果真的要做，你得来帮忙。我不能挂了个名被人看出是做不动的。“

　　“没问题。“

　　“第二——“周正明收起笑容，“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将来怎么对待董建国，别把他逼到绝路。毕竟他老婆是我姑妈那边的远房亲戚。“

　　林简愣住了。他没想到周正明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答应你。“

　　晚上，林简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写两套东西。一套是给董建国明天准备的“假方案“——一份关于华东全域高端产品线推广计划的初步构想，数字足够炫目，格局足够大，但一旦细究就会发现大量堆砌和夸大的成分。这个方案明天当面递给他，用最诚恳的表情。

　　另一套是给张启明的真方案——泗县模型在二十个县城分批推进的详细时间表和资源调配方案。第三批铺到哪个县城，预算配比如何精确控制，每一项都落实到数据，不留任何漏洞。

　　两套东西写完已经又过零点了。

　　他拿起那本破书，翻到第七计——无中生有。

　　之前的“瞒天过海“和“围魏救赵“，刚才在脑子里绕了很久的“趁火打劫“和“声东击西“，再加上以逸待劳奠定下的稳健节奏——他觉得所有这些都有一个共同的东西贯穿其中。

　　就是“势“。

　　计是一时的，势是长久的。每一计的运用，都只是为了造出更大的势，造出一个能让自己安然行使的位置。而再复杂的局势，只要对方以为自己看懂了，他就输了。因为他不会防备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把书翻到第三十七页。那张纸上的古文字在体温下又亮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细看。因为他知道还不到时候。

　　这本书在告诉他一个比三十六计更重要的东西——造势大于用计，节奏大于速度。而在这个世界上，最能让一个人安心的不是赢得了多少场，而是他的势永远比对手大一圈。

　　他合上书，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城市正在沉睡。而他知道，明天将会是这一阶段里最关键的一场对局。

　　趁火打劫的劫，声东击西的东，都在天亮的会议室那一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