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简准时出现在董建国的办公室门口。

　　小潘在门口等着，看到林简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种笑容让林简想起了一个词——守株待兔。

　　“董总在等你。“

　　林简推门进去。董建国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开着恒盛集团的内网OA系统，另一台黑着屏。他看到林简进来，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想好了？“

　　“想好了。“

　　林简坐下来，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方案，双手递到董建国面前。

　　“董总，这是我昨晚通宵赶出来的。关于华东全域高端产品线推广的初步构想。我的想法是——与其让您接手一个县级的小项目，不如我们联手搞一个大的。“

　　董建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接过方案，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一张华东六省一市的市场分布图，上面用红色标注了二十几个重点城市和近百个县城，密密麻麻的线条交叉成一张网络。图的标题写着“恒盛高端产品线华东全域推广战略规划（草案）“。

　　董建国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数据——市场容量预估、目标人群画像、渠道选点逻辑、成本收益模型。每一个数字都做得非常详尽，连竞争对手在每一个区域的市场份额都做了一张热力图。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董建国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林简。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温和亲切，而是一种真正的审视。就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突然掏出武器，而且武器比自己的更大。

　　“这个方案，你一个人写的？“

　　“是。“

　　“预算你敢写到三百万？“

　　“因为值得。华东区域是恒盛最大的市场空白——我们在华南和西南做得不错，但在华东一直被竞争对手压着打。如果能用一个三百万的方案打开华东市场的口子，年化回报至少在五倍以上。这不是赌博，是确定性很高的布局。“

　　董建国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你是认真的？还是——“他抬眼看着林简，“——你只是拿这个东西来搪塞我，好让我不去动你的泗县项目？“

　　林简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董总，泗县项目预算才三万两千块，说白了就是一个三线县城的小试验田。您一个集团副总裁，为了一个三万二的项目找我来谈条件，不觉得太小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董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简，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胆子不小。“

　　“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董建国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温和的表面功夫，而是一种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的笑。

　　“好。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这份方案从草案变成可执行的详细计划。包括第一批落地的城市名单、启动时间表、资源需求清单和风险评估。“

　　“没问题。“

　　林简走出董建国办公室的时候，掌心全是汗。但他知道，第一关过了。声东击西的“东“已经打出去了——他成功地把董建国的注意力从泗县项目转移到了华东全域推广这个“更大的目标“上。

　　但“声东“只是前半程。真正的关键在于“击西“。

　　当天下午，采购部那边出了一件事。

　　这件事是林简通过老黄暗中布置的，但布置得很巧妙，巧妙到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

　　恒盛集团采购部有一个叫孟伟的高级采购员，负责的是华东区域物流配送的供应商管理。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但有一个弱点——他喜欢在供应商中间“吃两头“。这个习惯在公司内部不是秘密，只是以前赵铭在的时候一直帮他把事情压着，没人去捅。

　　赵铭被调走了以后，孟伟的保护伞没了。林简通过老黄的关系，把一份关于孟伟在华东区供应商招标中涉嫌利益输送的证明材料，匿名寄给了审计部。

　　审计部接到举报之后按正常流程通知了采购部，采购部负责人随即在一个内部评审会上问了一句：“华东区的供应商招标资料是谁经手的？“

　　孟伟的名字被点了出来。

　　这件事本身不算大——至少在恒盛集团这种体量的公司里，类似的灰色地带随处可见，真要查的话能牵出一大串。但问题在于，审计部在核实孟伟的材料时，顺藤摸瓜地发现了一份采购部内部的高层签报。签报上涉及一笔比较大额的特殊审批，审批人的签名是——董建国的私人助理小潘。而小潘签这份材料的依据，走的是“副总裁特批“的流程。

　　换句话说，董建国的秘书在采购部有深度介入。他在用自己的身份，替董建国在采购部里打前站。这在恒盛集团的企业合规体系里，不仅违规，而且踩了好几条红线。因为采购和分管采购的副总裁之间，无论如何都不能有这种越过所有中间层直接签报的关系。

　　审计部决定彻查。这件事还没传到大范围，但小潘突然从董建国办公室调回到了行政部，当天晚上就没在恒盛大厦出现过。

　　消息传到林简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老黄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采购部那边炸锅了。小潘被调离，审计决定启动核查整个采购部。你猜怎么着——董建国现在忙着擦自己的问题都擦不赢，没工夫管市场部的事了。“

　　林简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声东击西。

　　他以一个“三百万的华东全域推广方案“为饵，把董建国的注意力引向市场部。与此同时，他在采购部那边放了一把小火——孟伟的举报材料。这把小火本来只是想制造一些干扰，没想到点燃了更大的雷——把董建国在采购部的利益布局炸出了缺口。

　　这就是“击西“。

　　他趁机要做的事，现在才刚刚开始。他的“击西“有另一个真正的目标——一个价值比泗县试点大得多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张启明把林简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

　　“董建国的采购部出问题了。审计介入，消息压不住。最晚明天，董事会上就会有人提出质疑。“

　　“所以？“

　　“所以现在是个窗口期。董建国的注意力在给自己灭火上——他在采购部的布局开始出现了缺口。其中最大的一个缺口，是一个叫'维远供应链'的核心物流商，之前由董建国和小潘的人脉把持，现在没人管了。“

　　林简静静听着。张启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光——不是兴奋，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露出侧腹的紧绷。

　　“这个物流商的华东区独家合同下个月到期。竞品那边——尤其是盛世达——早就盯了很久了。谁拿到这张合同，谁就控制了长三角方向一大半的配送时效。恒盛如果不抢到手，华东高端线的供货节奏就会被别人牵着走。“

　　“你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去谈竞品的一个核心客户。对方的条件是如果有更有力的供应链解决方案，他们愿意在华东大区更换合作方。现在董建国给我们留了一个空窗期——对手在华东没有跟进的注意力，我们手里有物流商换血的筹码。如果能在两周内把那边的一个大渠道单吃下来，华东市场的高端线布局就算破冰了。“

　　林简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真正的“趁火打劫“——不是趁小便宜，而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华东格局的渠道客户。

　　“我去。“

　　之后的整整一周里，林简几乎没有睡过超过四个小时的觉。他同时在做三件事：一是稳住董建国那边——每天都向董建国汇报“华东全域推广方案“的进展，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版更详细、更宏大、更耗人；二是配合张启明，在三组和老吴的支持下，推进维远供应链华东区合同的谈判；三是亲自飞到对方公司在上海的华东总部做了一轮业务路演。

　　那张竞品核心渠道客户的接触过程，比林简预想中艰难得多。对方高管团队清一色上海人，精明、谨慎、抠细节。头两轮接触都被客套话挡了回来。直到第三轮，林简拿出了恒盛新调整后的物流方案——维远供应链的华东区配送时效承诺书加上备选仓的应急预案——对方的CEO才真正愿意上谈判桌。

　　从上海回来当天的晚上，林简在恒盛大厦一个闲置的小会议室里写完了签约协议书的修改稿。发送出去之后，他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客户那边的市场总监发的：“林先生，林总已签字。恭喜。“

　　林简看着屏幕，怔了很久。

　　他没有回。

　　第二天一上班，张启明就在白板前十个人的小会上宣布了一条消息：“竞品在华东区合作了三年的一家核心渠道大客户，今天正式签署了意向协议，从下个季度起全线切换到恒盛。“

　　霎时间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反应过来，孙海涛失声说了一句：“这……我们居然撬了盛世达合作了三年的客户？“

　　张启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前排几个组长，落在最后排的林简身上。

　　“这件事的市场部主要推动人是林简。“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林简。那个一个月前从消防通道走上来的试用期新人，现在就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他没有得意，也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仗的核心在于：

　　“声东“——以华东全域推广的“大饼“让董建国先入为主地相信林简的注意力在高调造势上。

　　“击西“——在对手高层关注的盲区，用物流切换这个底牌迅速切入，趁竞品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一举撬走了对方三条产品线的渠道资源。

　　这已经不只是“从混乱中拿分“。

　　这是把对手的火场，变成了自己的灶台。

　　当天下午，林简收到了财务部的提醒——他的工资卡账户里，本月的绩效奖金要比基本工资本身高了将近三倍。这是张启明直接拨的，没有经过董建国办公室任何一道审批。因为这是属于市场部的正常奖金科目，而化整为零的模式之下，根本没有超过那条需要副总裁审批的金额线。

　　下班后，老吴提议去楼下的小湘菜馆聚个餐。三组加上被敲竹杠请客的林简，一共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点了八道菜，喝了两箱啤酒。老吴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脸就红了，举着杯子对林简说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但林简听懂了。

　　“小林，我……我在恒盛干了十五年。十五年。从来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么硬气过。谢谢你。“

　　林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个，一饮而尽。

　　吃完饭，林简没跟大家一起回。他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前走，走过了恒盛大厦的门口，走过了他第一次来面试那天站过的旋转门，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边停下。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把那本破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第一计瞒天过海、第二计围魏救赵、第三计借刀杀人、第四计以逸待劳、第五计趁火打劫、第六计声东击西。

　　在短短一个多月里，他用过了六计。有些是主动运用，有些是被迫应战。有些用得好，赢得漂亮；有些用得险，差点把自己玩进去。

　　但不管怎样，他从那一夜天台上的危局里，走到了今天。

　　他翻到书的扉页，看到那句不知道是谁写的毛笔字：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

　　他现在觉得这句话还有一层他没有参透的意思——“常见则不疑“。如果你足够强，而别人对你足够习以为常，那你就会变成别人视野里的盲区。最安全的位置，不是躲起来，是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对你“常见“到失去警觉。

　　他把书翻到第三十七页。

　　夜风吹过，书页上那串竖着排列的古文字在体温的浸润下再次亮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这一次，他有了新的发现——那些字并不是竖着排列的一行。而是一个圆，一个用古文字首尾相连组成的圆。圆的最上方，是第一个字；最下方是最后一个字；而圆的中间，包裹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那个符号他认识。

　　是一枚古印的图样，刻的是——“计“。

　　圆和印都浮现在纸面上，发着微弱的、萤火虫一般的光。整张纸像一块正在被熔开的磁石，下面的图案从深层往上浮，越来越近，但还没完全穿透纸面。

　　林简的手指触到那枚古印的图样。指尖传来一阵极轻的微麻感，像是摸到了一块带静电的玻璃。

　　然后光灭了。

　　一切归于平静。

　　第三十七页又变回了那张空白的、安静的、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纸。但他的手指还留在纸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恒盛大厦三十七层。那层始终拉着的百叶窗后面，有一格小窗亮着灯光，在大楼漆黑的楼层里显得格外孤独——那是董事长的办公室。

　　传说董事长收藏了很多古物，其中不少和明代商贾世家的用计手札有关。

　　林简忽然想——他怀里这本书，会不会和那座楼里的某些东西有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

　　他把书合上，放回怀里，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第一卷·绝处逢生完。

　　下一卷预告：绝处逢生·下。

　　林简在恒盛集团逐渐站稳脚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凶险的财务黑洞、更隐秘的资本博弈，以及那个关于第三十七页的秘密——将会在暗夜中露出第一块真正可碰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