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司内斗
董建国上任那天,恒盛集团在三十六层的大会议室里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林简作为市场部的基层员工没有被邀请参加,但王浩有朋友在行政部,给他搞到了一张现场的照片。照片里,董建国站在发言台后面,微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像个退了休的大学教授,和“副总裁“这个头衔完全对不上号。
“就这?“王浩看着照片,难以置信,“尖嘴猴腮的才对啊。这种慈眉善目的,怎么可能是整人高手?“
“越是这样的人越可怕。“老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他已经把一份新渠道拓展的调研计划整理好了,拿在手里,犹豫要不要发出去——董建国一上任,新渠道拓展的预算会不会被砍,谁都不知道。
林简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到最大,盯着董建国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确实看起来很和善,但眼神里有一点不太对的东西——他的目光不聚焦在发言稿上,也不聚焦在下面的听众身上,而是微微斜着,看向会议室的某个方向。
像是猎人在打量猎物。
当天下午,第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
董建国签发了他上任后的第一份文件——一份关于“优化市场费用审批流程“的管理办法。办法本身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非常合理:所有超过五万的市场支出,需要副总监以上签字;超过二十万的支出需要副总裁本人签字。
但问题在于——这份管理办法里没有提到取消原有的报销审批流程。
原来恒盛集团的市场费用审批只需要部门总监签字就行了,现在多了一道“副总裁签字“的关卡。这意味着张启明批过的每一笔费用,董建国都可以重新审核。
老吴看完文件就叹了一口气。
“审批权上移了。“
“什么意思?“王浩问。
“意思就是以后张总批了不管用,董建国能直接驳回。市场上的钱不能动,我们所有在跟的项目都得停。“老吴把手里的调研计划放在桌上,“这份调研也不用发了。预算批不下来,发了也白搭。“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林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心里很清楚——以逸待劳。董建国用的正是以逸待劳。他不需要直接动手整治谁,只需要收走审批权,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等着下面的项目一个一个因为资金断流而死掉,等着下面的人一个一个因为项目做不下去而露出破绽,等着张启明因为业务下滑而承受压力。
困敌之势,不以战。
这不是等死,是让别人先累死。
但林简也知道,“以逸待劳“这个策略一旦被识破,它的弱点就会立刻暴露出来。
因为“以逸待劳“的前提条件,是对方必须比你急。如果对方不急,甚至比你还有耐心,那谁占据了“逸“的位置,就变成了谁。
他回到工位,给张启明发了一条私信。
“张总,董总的费用审批新规我看了。建议我们这边不要慌,不要争。把所有在跟项目的审批材料提前准备好,一个都不少,一个都不错。他拖一次,我们就补一次材料。他驳回一次,我们就修改一次重新提交。把每一次驳回都记录在案,注明日期、理由和处理时间。“
张启明很快回了消息。
“你想做什么?“
“让节奏慢下来。他想让我们急,我们偏不急。他拖我们三个月,我们就陪他练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他一份预算都没批,那就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张启明没有回复,但十分钟后,老吴收到了一封邮件——张启明要求所有项目组把接下来的费用审批材料做一份详细的时间表,从提交之日算起,记录每一次与董建国办公室的交互时间。
市场部的所有人都懂了。这是要开始“熬鹰“了。
但林简低估了董建国。
三天后,第二颗石子落下来了。
董建国签发了一份人事异动通知——市场部一组组长刘成,调任集团采购部,任高级采购经理。同时,任命董建国的秘书小潘兼任市场部“费用管控专员“。
这份通知的逻辑链条非常清晰:刘成调走——既满足了他个人职业发展的需要,也安抚了采购部那边的关系,最重要的是,把一组组长的位置空了出来。而“费用管控专员“这个职位,听起来像个边缘角色,但实际上就是董建国插在市场部的一把钥匙——以后所有的市场费用申请,都要经过小潘初审,然后才能提交给董建国。
一刀砍在市场部的大动脉上。
当天下午,张启明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没出来。秘书进去送茶的时候,看到他把一支金笔直接摔成了两截。
市场部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压抑。一组的人个个面色沉重,刘成在打包东西的时候,脸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调任采购部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更大的舞台。但一组剩下的那些人就惨了,群龙无首,项目推进全部停摆。
二组和四组的人也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忍不住想:下一个被调走的是不是自己?
只有三组,因为本来就不被重视,反倒成了风暴中心的避风港。
林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董建国这手牌打得很漂亮。把刘成调走,既削弱了张启明在核心业务上的支撑力量,又不用承担“清洗旧部“的骂名。刘成是升职了——升到了采购部。谁都不能说这是打压。但真正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刘成在市场部的影响力被切断了。一组的业务能力等于被废了三分之二。
然后呢?
然后就是等。等市场部的业绩在失去核心人才后开始下滑。业绩下滑了,张启明的位置就不稳了。张启明的位置不稳了,整个市场部的人心也就散了。
以逸待劳。
林简不得不承认,董建国用这一计,比他高明了不是一两个级别。
但林简也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董建国可能忽略了的东西。
刘成调走了,一组组长的位置空了。
而市场部内部,除了老吴之外,最有资格竞争这个位置的,只剩一个人。
周正明。
周正明本身就是副总监,虽然有名无实——他算是在市场部挂职——但名义上是有资格的。如果周正明兼任一组组长,那么董建国在市场部就有了两把钥匙:小潘管费用,周正明管业务。到那时候,张启明就彻底被架空了。
但周正明愿不愿意当这把钥匙?
林简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周正明不会愿意。
他和周正明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能感觉到,周正明虽然能力不行,心气却很高。他家里有的是钱,背靠着董事长的关系,来市场部就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给人当枪使。让他去当董建国市场部的傀儡组长,那是在侮辱他。
下班后,林简没有回出租屋,而是上了天台。
不是当初那个废弃写字楼的天台,而是恒盛大厦的天台。恒盛的天台很干净,地面铺着绿色的防滑垫,四周有半人高的护栏墙。风比下面大很多,吹在身上有种被推着走的感觉。
林简站在护栏墙边上,把那本破书掏出来,翻到第四计“以逸待劳“。
批注写着:
“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此计之关键在于:你必须比对方更不着急。如果对方坐拥全局,而你坐困局部,那你的'逸'不过是慢性死亡。真正的以逸待劳,是在你的局部构建一个能持续运转的正向循环,让对方在全局上投入的每一分力,都在你的局部里被无效化。所谓'损刚益柔'——以你的柔软消耗对方的刚硬。“
林简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第三遍读完之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想通了一个棋局的笑。他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干脆闭上眼。
董建国的以逸待劳,是全局性的——他用审批权卡住整个市场部的脖子,慢慢收紧。
但林简不需要在整个棋盘上和董建国的全局对抗。他只需要在“三组“这个局部里,构建一个正向循环。让他分管的新渠道拓展产生价值、产生流水、产生让张启明能够拿到更高层面前去展示的成果。
到那时候,董建国想掐死三组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三组有了自己的“血“,不用再靠总部输血。
当天晚上,林简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着手调取新渠道拓展的县域市场数据。
他重新梳理之前和县域社区团购相关的所有数据——日活跃用户数、订单量、复购率、客单价、毛利率。他不是只看恒盛集团的内部数据,而是把渠道上几个竞品社区团购平台的数据也做了一份对比分析。他通过这些公开信息拼凑出了一张县域市场竞争态势的完整图景。
凌晨两点,他把这些数据整合成了一份文档,标题叫“县域社区团购市场机会与恒盛战略卡位分析“。这不是一份方案,而是一份“投名状“——如果在县域渠道上投入,恒盛有机会用相对较低的成本提前占据最优质的社区点位,而这个窗口期不会超过一年半。
他准备在明天张启明和董建国掰手腕的第一仗到来之前,把这份东西递到张启明手里,递得越早越好。
写完之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脚步在停下来。
林简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
走廊里,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走廊的灯没亮,那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手机的屏幕光照着他的下巴和胸口。
那是秘书小潘。不——董建国的“费用管控专员小潘“。
“林简,这么晚还不走?“小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把落在水面的羽毛。
“刚忙完,马上就走。“林简的语气很平,表情也很平。
小潘笑了一下,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那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
“辛苦。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简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电脑,打开了那本一直在运行的加密笔记软件,在那张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画的“人物关系图“上,多了一个新的东西——
一个新的节点:小潘。
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在监视我。“
他把笔放下,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
既然是监视,那就说明董建国已经注意到他了。一个才来了一个月零几天的基层员工,能被集团分管副总裁注意到,这说明他最近的动作还是太大了。
但反过来想——能被注意也说明他做对了。如果没有产生实质威胁,谁会费心去监视?
林简站起来,把资料装进包里,把书揣进怀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小时候他父亲教他背过,那时候只是机械地念,到现在才明白它的意思: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水一样柔软的东西,可以穿透最坚硬的石头。
不是靠力量,是靠时间。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他需要董建国慢下来,而这一次,他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沉得住气。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扛——张启明站在他前面,老吴站在他旁边,整个市场部都在同一条船上。只要三组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新渠道方向打出第一波实在的战绩,董建国那把审批权的钳子,就会从“固若金汤“变成“只能夹住空气“。
以逸待劳。
他以前觉得这四个字的意思是“躺着等别人累死“。现在他知道不是。
是在别人想让你跑的时候,你稳稳地一步一步走。别人每一次冲撞,都撞在你的节奏上。你用不动,消耗他的动。最终先倒下的,一定是那个停不下来的人。
走到恒盛大厦门口,林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六层。二十六层是董建国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今晚那里还有灯亮着,不知道是董建国还是小潘。
林简没有多想,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二十六层的光暗了一秒,又亮了起来。像一只眼睛眨了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