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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板的对头

  试用期最后一天的下午,林简被叫进了张启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光线很足,窗帘全开着,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张启明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放着一份转正申请表。表格上该填的信息都填了,只有最后一栏“直属领导意见“是空白的。

  “坐。“

  林简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

  “一个月了。“张启明拿起那本转正申请表,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你在这一个月里做的事,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正式员工一年做的都多。“

  林简没有回答。他知道这句话后面一定还有别的内容。

  果然,张启明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你要转正,需要过三关。第一关是我,你已经过了。第二关是制度——试用期考核需要你直属领导的签字。你的直属领导是吴建国,老吴对你没意见。第三关……“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第三关是,恒盛集团最近来了一个人。“

  “谁?“

  “集团副总裁,分管市场部和采购部。姓董,董建国。这周三正式上任。“

  林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集团副总裁,分管市场部和采购部。这意味着张启明的顶头上司不再是上一级的总经理,而是一个新上任的、名叫董建国的集团副总裁。

  “董建国和您……“

  “老相识。“张启明把保温杯放下,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谈论一道需要绕开的沟,“五年前我们在另一家公司共事过。当时我抢了他的一个项目,他耿耿于怀到现在。这五年我在恒盛,他在竞争对手那边,井水不犯河水。现在集团把他挖过来了,做我的直属上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您说这些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和周正明之间的事,还有你和刘成之间的事,我都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怎么站稳的,你做了什么——我全部知道。“张启明看着林简,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你那些手段,耍聪明有余,扛风浪不足。刘成和周正明都是小角色,你借他们的刀、围他们的魏都没问题。但董建国不一样。“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我见过的、最擅长借刀杀人的人。“张启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简,“他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用了一年时间,通过人事调动、资源倾斜和信息隔离,把一个跟他不对付的副总裁整到了被迫离职。从头到尾,他没有和那个人发生过一次正面冲突。全部是借别人的手。“

  林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张启明转过身来,“我是要告诉你,如果你想转正留在市场部,从现在开始,你的对手不是刘成,也不是周正明。你的对手——如果他要对付我们的话——是董建国。“

  “我们?“

  “你以为他来了,只会收拾我一个人?“张启明笑了笑,笑意很浅,“市场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要拆的不是我,是整个市场部的控制权。到时候,但凡跟过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包括你,包括老吴,包括王浩。“

  林简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父亲说过,他这双手适合做木匠,不适合写方案。但此刻他觉得,这双手还能做更多的事情。

  “张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董建国什么时候正式上任?“

  “后天。“

  “那我还有一天时间。“

  张启明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您写一份东西。不是方案,不是报告。是一份——“林简斟酌了一下措辞,“——关于如何在接下来三个月里保住市场部控制权的策略分析。“

  张启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了那支金笔。

  转正申请表最后一栏的“直属领导意见“栏里,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写。“他把表推到林简面前,“写完了直接发我私人邮箱。“

  林简拿着转正申请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是稳的。但他的后背已经第二次被汗湿透了——第一次是面试那天,第二次就是现在。

  转正了。

  一个月的试用期,他从一个被辞退的失业青年,变成了恒盛集团市场部的正式员工。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他回到工位,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先接到了一个坏消息。

  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采购部老黄刚传出来一个消息。董建国还没正式上任,已经在集团内部放风了——说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整顿市场部的预算。“

  “整顿预算?“

  “说是要压缩新渠道拓展的预算,把资源集中到核心业务上。“

  林简心里一沉。

  新渠道拓展是三组的主要业务方向。压缩新渠道的预算,等于砍三组的命脉。而“集中到核心业务“——核心业务在谁手里?在刘成手里。

  董建国要把刀借给刘成,来砍三组。

  林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开始在键盘上敲字。他不是在写策略分析——那个稍后再说。他先写了一份备忘录,只有几百个字,简明扼要地列了三件事:

  一、集团副总裁董建国即将上任,分管市场部和采购部。

  二、董建国在上一家公司的管理风格和人员调整记录——这些信息林简通过各种公开渠道交叉对比,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档案。

  三、如果市场部新渠道拓展预算被压缩,恒盛集团在县域市场将面临被竞品反向渗透的风险——他附了一份详细的数据模型来支撑这个结论。

  这份备忘录他没有发给张启明,也没有发给周正明。他发给了集团运营中心的一位姓杨的副总。

  林简在之前帮运营中心做过一次数据分析——一个关于物流配送效率的小项目。他和杨副总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杨副总虽然不管市场部,但在集团内部颇有话语权,而且他和董建国之间没什么旧交情。

  他发完之后,又给张启明的私人邮箱发了一份更详细的策略分析,标题是“关于应对新任副总裁管控策略的初步思考“。

  在这份分析里,林简提出了一个三个层次的对策框架:

  第一层——防御层。在董建国到任之前,把所有正在进行的新渠道拓展项目从“规划阶段“加速推进到“执行阶段“。一旦项目已经启动并产生初步成果,再砍预算的阻力就会大得多。这叫“以逸待劳“,在对方还没出手之前,先构建好自己的阵地。

  第二层——牵制层。利用运营中心等其他部门的支持,形成跨部门共识。如果压缩市场部预算会导致运营端的订单量下降,运营中心自然会帮忙说话。这叫“借尸还魂“——借别的部门的利益诉求来保护自己部门的核心业务。

  第三层——反击层。如果前两层都挡不住,就需要主动出击。分析董建国过往的决策失误和人员调整案例,找出其中的漏洞和不合理之处,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提交给更高层的领导。这不是告状,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张启明看完这份分析后,只回复了三个字:

  “继续写。“

  林简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张启明信任他的判断,愿意把市场部的策略规划交到他手里。

  但他也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躲在角落里的“小角色“了。

  董建国是比刘成、比周正明高好几个量级的对手。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光靠聪明不够。还需要耐心、定力,和在最关键的一刻打出一张好牌的胆量。

  林简把之前策划好的策略分析发给张启明之后,转而去研究董建国的公开资料。他找到了一份董建国在上家公司期间的年报,里面有一些数据很有意思——

  那家公司的销售额在董建国任职的三年里增长了百分之六十七,这个数字很漂亮。但如果把数据拆到季度来看,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每两个季度就会有一次大的业绩波动,波动的幅度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之间。而且每一次波动,都恰好对应了一次中高层的离职。

  林简把这些数据做成了一张大表,标注了每一次业绩波动对应的组织架构调整。然后他开始查那些离职的中高层的去向——有的人跳槽到了同行,有的人创业去了,还有一个人后来成了行业里有名的独立顾问。

  他把这个人的联系方式记了下来。

  这个人叫方远,是董建国在上家公司的第一任销售副总裁,在董建国到任后不到八个月就被迫离职了。方远离职后写了一篇行业分析文章,里面隐晦地提了一句:“有些领导者最大的本事不是带团队打胜仗,而是在打胜仗之前,先换掉那些能打胜仗的人。“

  林简不知道方远愿不愿意和他聊,但他记下了这个名字。也许有一天用得到。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简一个人。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一个月前的今天晚上,他正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一个月后的今天晚上,他在恒盛大厦二十一楼往下看。

  同一个城市,同一片灯火。但林简知道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旧书,放在桌上。书的封面比一个月前更破了,但里面的字迹却比他刚捡到的时候更清晰了。那些模糊的批注变得越来越好辨认,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褪色的墨迹重新描了一遍。

  他翻到“借刀杀人“那一页,在空白处用笔写下了一行小字:

  “借刘成之刀攻周正明,借周正明之刀困刘成。但面对董建国这一层级的对手,借谁的刀?应借自身之外的刀。自身之外者——大势也。用大势压人,无往不利。“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孙子兵法》里的一段话:“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

  他小时候,父亲在破旧的租住房里一边刨着木头,一边教他背过这段。那时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跟着念,念得磕磕巴巴。

  现在有点懂了。

  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势“才是最大的那把刀。

  他合上书,正要把书揣回怀里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那张空白的第三十七页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反光,不是灯光的折射,而是从纸页内部透出来的光。非常微弱,像是纸纤维里藏了一只萤火虫。

  林简愣住了,拿起书凑近了看。

  那张白纸表面的纹路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那不是什么地图,也不是卦象——而是一串竖着排列的、笔划极为繁复的古文字。

  他认出了最后几个字。

  不是因为他懂古文,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在父亲的书架上看到过太多旧书,那些书里经常出现的几个字,他已经看熟了。

  最后一个字是:“人“。

  倒数第二个字是:“为“。

  他顺着往上辨认:不为X,X为人。“不为利,不为人“?不对。不是“利“的笔划。“不为人使,不为……“还是不对。

  光线太暗了。

  林简把书举到灯光下,那串古字却立刻隐去了。他试着把书收回到阴影里,字迹又浮现了出来。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些字迹只能在有体温的环境或光线不到的地方才能看见。直接暴露在灯光下反而会消失。

  “第三十七页的秘密……“

  他嘀咕了一声,把书合上,放回怀里。

  总有一天他会解开这个谜。但不是今晚。

  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董建国后天就上任了。

  林简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关灯出门。楼道里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节奏和一个月前他从天台上下来时一模一样。

  走出恒盛大厦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8从他面前缓缓开过,停在不远处的集团高管专属停车位上。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林简没有在意,转身走向了公交站。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奥迪A8的后座上坐着的人,在他转身之后也转过了头,隔着深色玻璃看了他好几秒钟。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份人事档案。

  档案首页的姓名栏里,写着两个字——“林简“。

  而档案封面的审核意见栏里,被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此人不可低估。建议重点观察。“

  落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日期——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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