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空降的关系户
试用期进入最后一周的时候,恒盛集团市场部炸了一颗雷。
这颗雷炸在人事任命上。
周五上午九点,张启明群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很官方,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经集团领导研究决定,任命原集团战略发展部高级经理周正明为市场部副总监,分管新渠道拓展和高端产品线两个板块,即日起生效。
消息一出,整个市场部炸开了锅。
倒不是因为空降本身——恒盛集团的空降传统由来已久,每次换高层都会带几个自己的人进来。真正让所有人侧目的是这位周正明的背景。
周正明,三十二岁,哈佛商学院MBA。三年前进入恒盛集团战略发展部,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市场一线经验。他是恒盛集团董事长夫人娘家的远房表弟。集团内部私下都叫他“皇亲国戚“。
而他分管的“新渠道拓展“和“高端产品线“两个板块,恰好把林简所在的整个三组以及刘成负责的新品线都罩进去了。
“这不就是来镀金的吗?“王浩在午餐的时候愤愤不平,“搞个一年半载,履历上多了'市场部副总监'这个头衔,然后调回总部升总监。苦活累活全我们干,功劳全他领。“
旁边一桌的几个同事也在低声议论。有人翻出了周正明在战略发展部的业绩——几乎为零。他在战略发展部的三年,主要负责的是“行业趋势研究“,说白了就是写PPT和做报告,从来没有直接带过业务团队。
“让一个写PPT的来管一线业务?张总怎么会同意?“
“你以为张总能不同意?人家是皇亲国戚!“
林简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一个字都没说。
但他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十几轮。
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周正明的任命邮件里,特意标注了一句话——“原副总监赵铭同志调任集团运营中心,另有任用“。这意思很明白,赵铭被调走了。不是升职,是平调。
赵铭在市场部副总监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虽然林简不喜欢赵铭的做派,但不得不承认,赵铭是个有实权的人。他手里掌握着市场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供应商关系和渠道资源,每个组的大项目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审批。他是张启明之下、整个市场部最有分量的二号人物。
这样一个人,被平调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毫无一线经验的皇亲国戚。
林简把筷子放下,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在饮水机旁边,他刚好遇到了从会议室方向走过来的采购部老黄。
老黄叫黄建国,采购部的资深采购经理。五十多岁,在恒盛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谁都不愿意招惹的老油条。
“小林。“老黄打了个招呼,表情有些微妙。
“黄经理。“林简点了点头。
老黄走到他旁边,一边接水一边说:“听说你们市场部来了新领导。周正明,你熟不熟?“
“不熟,刚入职。“
老黄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
“既然不熟,那我多说一句——以后跟这位周总打交道,多长个心眼。“
“什么意思?“
老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这货在战略发展部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把别人提的方案打回去,然后改几个字重新提上来,署自己的名。他手底下走的人,比他写的PPT页数都多。“
林简端着水杯回了工位,关掉正在看的页面,重新开了一个文档。
他把市场部现在的格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号位:张启明,总监,有能力但受制于各方势力。
二号位(原):赵铭,已调走。实权人物,掌握渠道和供应商关系。
二号位(新):周正明,皇亲国戚,无能力但有背景。
三号位:刘成,一组组长,核心业务掌控者,和采购部有深层关联。
四号位:老吴,三组组长,边缘化,不站队不争权。
还有他林简,试用期还剩七天。
这份格局图里出现了两个变数:赵铭被调走,周正明空降。
赵铭的调走对刘成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刘成之所以能在市场部横着走,一半靠自己的能力,另一半靠赵铭在背后的支持。赵铭帮他挡了很多来自上面的压力,也帮他协调了不少跨部门的资源。现在赵铭走了,刘成等于失去了一座靠山。
而新来的周正明,名义上是刘成的直属上级,但实际上刘成一定会想办法架空他。
林简盯着文档上这两行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忽然,他停下了。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型,快得像一根火柴划亮。
——如果把周正明不是当成威胁,而是当成一把刀呢?
借刀杀人。
书上第三计的原文是:“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批注写得更直白:
“手中有刀而不必亲杀是上策,手中无刀而借人之刀杀人则是上上策。此计运用,最忌急躁,最重顺势。所谓顺势——你要杀的人和你借的刀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你只需轻轻一推,他们自己就会撞到一起。“
周正明和刘成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
刘成不会甘心被一个没有一线经验的皇亲国戚骑在头上。周正明也不会容忍自己的下属不服管教。两个人之间迟早会爆发冲突。赵铭在的时候还能压住刘成,现在赵铭走了,没有人能压得住。
林简需要做的,不是挑拨离间,而是让这场迟早会发生的冲突,发生在对他最有利的时间、对他最有利的方向上。
他只需要……在火苗旁边放一点风。
周一上午,市场部为新任副总监周正明举行了欢迎会。
周正明比林简想象的要年轻。三十二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应该是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上有一枚精致的袖扣。他站在会议室前发言的时候,姿态很舒展,语气很自信,偶尔穿插几个英文单词,一看就是那种在国外商学院受过系统训练的样子。
“我在战略发展部的时候,就对市场部的工作充满了敬意。一线市场是企业的生命线,是最接近炮火的地方……“
他讲得很好。哈佛商学院的功底在语言表达上确实是碾压级别的。PPT也做得很漂亮,几张图表把恒盛集团目前的市场格局、竞争态势和新渠道拓展的战略意义讲得清清楚楚。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讲得还真不赖。“
但林简注意到了一件事。
周正明在讲到新渠道拓展的时候,用的数据全是战略发展部出的内部报告。那些数据林简在入职第一周就看过,他当时就发现了里面有好几处明显的错误——比如把华东区二三线城市的市场容量数据直接套用了一线城市的增速模型,导致预估偏差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一个真正懂市场一线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刘成没吭声。他坐在第二排,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不时点一下头。
林简知道刘成在想什么——他打算等周正明把这些错误的判断落实到实际方案里,等到结果出问题的时候,再出面收拾残局。到那时候,周正明的面子没了,而他刘成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借刀杀人。
刘成也在用这一计。
只不过,刘成借的是“错误的方案“这把软刀。
欢迎会结束后,林简主动走到了周正明面前。
“周总,您好,我叫林简。是三组的,目前负责高端产品线原料替代方案的跟进。“
周正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态度礼貌但不热情。
“哦,我知道。张总提过你。“
“周总,您刚才讲的新渠道拓展策略,我有几点细节想跟您请教一下。华东区二三线城市的市场容量数据,我觉得有几个变量可能需要重新校准……“
林简说得很客气,把“错误“包装成了“需要校准“,把“纠正“包装成了“请教“。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话的分寸,既点出了问题,又给了周正明台阶。
周正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哦?你说说看。“
林简把提前准备好的数据拿了出来——一份小小的表格,对比了战略发展部报告中的数据和他在过去两周里收集到的实际市场反馈。差距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周正明看了三分钟,脸色变了。
但林简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适可而止地收住了话头。
“周总,我也是刚接触这个领域,不一定准确。如果您后续需要实际跑一线的数据,我们三组这边可以配合。“
周正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你做得很好。“
林简回到工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把风已放。“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简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三组之前攒下来的、一直没被赵铭批的几个新渠道拓展方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挑出了一个最有可行性的——“县域市场社区团购落地试点计划“,做了一份非常详细的执行方案。他把这份方案发给了周正明,而不是发给老吴。
周正明正在为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什么而苦恼。林简送的这份方案,刚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第二件事:他在和刘成的例行汇报中,“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个信息——周正明准备把高端产品线的部分预算划拨到新渠道拓展上去。这当然不是真的,但林简知道刘成一定会去核实。而一旦刘成去核实,周正明就会察觉到刘成在盯他的预算。两个人的矛盾会被提前激活。
第三件事:他在张启明面前,用了一个折。
“张总,周总这几天在新渠道拓展上花了很多精力。我觉得他人很有想法,但可能需要一些一线数据支撑。您看能不能让一组的同事也在数据层面配合一下?“
张启明答应了。
这个请求表面上是在帮周正明协调资源,实际上是在给刘成递话:“你的老板要动用你的资源了。“
三件事做完,林简就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做更多。
借刀杀人的要义,不是在火上浇油,而是在火上放一根不起眼的柴。柴放完了,火自然就会烧起来。再多做一分,就会留下痕迹;再多说一句,就可能把自己暴露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他开始旁观。
刘成果然去核实了预算的事。周正明果然察觉了。两个人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发生在一周后的预算协调会上。刘成在会上当着所有组长的面,拒绝从高端产品线的预算里拨钱给新渠道拓展。周正明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会后,刘成私下里找了采购部的老黄,试图绕开周正明,直接把高端产品线的原料采购案推进下去。但这次他踢到了铁板——张启明已经在等着他。原料替代方案的所有签字流程,被周正明以“需进一步评估“为由压住了。没有副总监的签字,采购部不能动一分钱。
刘成的命门——新高端产品线的原料供应——被人掐住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灭火,去找关系,去疏通采购部那边的渠道,但收效甚微。赵铭调走之后,他在跨部门协调上的短板暴露无遗。以前有赵铭在中间当桥梁,现在桥梁没了,他一个人在风雨里飘。
而周正明这边,因为拿到了三组送上来的新渠道拓展方案,在张启明面前交了一份漂亮的答卷。他心情大好,对三组的态度也明显好了起来。老吴被叫去开了一次单独的汇报会,回来的时候脸上难得地带着笑。
“周总说三组的项目有潜力,让我们好好做。“
王浩在旁边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林简一眼。
“你是不是在里面做了什么事?“
“没有。我只是写方案。“
王浩的表情写着不信两个字,但他也没继续追问。
林简回到工位,打开笔记本,在之前写下的“第一把风已放“下面,轻轻画了一条横线,表示这件事已完成。
然后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字——“稳“。
这把刀已经借出去了。周正明和刘成的矛盾一旦被激活,就不会再平息。周正明需要三组的支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刘成需要夺回失去的控制权。两虎相斗,谁都顾不上他这只在角落里写方案的“小角色“。
而他要做的,就是趁着两虎相斗的这段时间,把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边的日历。
试用期还剩三天。
三天之内,他需要交最后一份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