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门下落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扇钢闸厚得像一面黑色城墙，齿轮转动时，整条门轨都在震。门下方半米的缝隙里，已经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推着爬过去。后面的人急得哭喊，前面的人不敢停，混乱像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江衡被林照夜扶着往前走。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摆架子。

　　是真的看不准。

　　脚下蓝线在他眼里忽近忽远，明明一步能跨过的水坑，他会下意识抬高腿；明明还有半米的铁桩，他又差点撞上去。林照夜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把他往正确方向带。

　　“你现在像瞎子。”她说。

　　“说话注意点。”江衡喘着气，“我这是高级测距后遗症。”

　　“高级在哪？”

　　“贵。”

　　林照夜懒得理他。

　　他们靠近西侧门时，一队矿卫正守在门边。

　　矿卫队长举枪喝道：“停下！西侧门封锁！污染区人员不得通过！”

　　人群被堵住，哭喊声更大。

　　周大山拖着伤肩冲到前面，怒吼：“污染你娘！裂缝在后面，你们让我们等死？”

　　矿卫队长面无表情：“调度命令。三号区全员隔离，等待收容评估。”

　　“评估多久？”

　　矿卫队长没回答。

　　所有人都懂了。

　　等裂缝吞完，评估自然结束。

　　江衡抬头看向矿卫队长。

　　他不认识这人，也不想认识。

　　这类人下城到处都是。他们未必比韩阔更坏，甚至可能只是按命令办事。但对被关在门里的那些人来说，差别不大。

　　林照夜低声道：“不能硬冲，他们有枪。”

　　江衡看着矿卫脚下。

　　七名矿卫，站成半弧，枪口对准人群。脚下是湿泥和铁轨碎石。右侧有一排绞盘固定柱，绞盘手柄被拆掉，只剩轴芯。钢闸两侧的卡齿还没完全咬合。

　　左侧卡齿间隙，零点七厘米。

　　右侧卡齿间隙，零点九厘米。

　　如果同时处理两边，至少一点六厘米，还不算裂缝潮汐下的精度损耗。

　　他剩余个人额度不多。

　　裁天尺能帮他标定，但不能替他支付删距额度。

　　江衡问：“谁拆的绞盘？”

　　矿卫队长冷冷道：“你没有资格问。”

　　“这句话我今天听腻了。”江衡道，“换一句。”

　　矿卫队长抬枪，对准江衡：“交出禁物，跪下。”

　　人群瞬间安静。

　　林照夜握紧短刀。

　　江衡却往前走了一步。

　　林照夜拉他，没拉住。

　　他站到枪口前，裁天尺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得像下一秒就会倒。

　　“我现在有临时量距牌，有刚完成的三号裂缝任务记录，有裁天尺认主回传。”江衡说，“按矿场规矩，你不能在这里处置我。”

　　矿卫队长冷笑：“污染区紧急状态，所有常规流程暂停。”

　　江衡点点头：“懂了。规矩是给死人看的。”

　　矿卫队长眼中闪过不耐：“最后一次警告，退后！”

　　江衡看向他脚边。

　　矿卫队长靴底踩着一枚拆下来的绞盘螺帽。

　　螺帽和靴底之间有一点泥水，间隙大概零点三厘米。删掉这点，螺帽会提前顶住靴底，让他重心偏。可是只让一个人滑倒没用，其余六把枪还在。

　　江衡需要的不是打倒他们。

　　是让他们不敢开枪。

　　他抬起裁天尺，指向钢闸卡齿。

　　“你们现在开枪，枪声震动会影响卡齿。”江衡道，“门卡不住，后面的人死。门彻底落下，你们也别想从这里撤。”

　　矿卫队长不为所动：“我们在门外。”

　　“你确定？”

　　矿卫队长一愣。

　　江衡看向他身后。

　　西侧门的导轨旁，一道细细的紫色裂线正沿墙角蔓延。视觉上它离矿卫还有五六米，可裁天尺给出的真实可达距离，只有两米多。

　　裂缝不是从后面追。

　　它也在门外长。

　　矿卫队长终于变色。

　　江衡继续道：“现在最安全的做法，是让门卡在半米高。里面的人从下方爬，外面的人也能撤。你们守着门，不如帮忙卡门。”

　　“我凭什么信你？”

　　江衡抬手指向旁边一块碎石：“你往那儿开一枪。”

　　矿卫队长皱眉。

　　江衡道：“不开也行。等裂线过来，你再问它信不信。”

　　矿卫队长咬牙，朝碎石开了一枪。

　　砰！

　　子弹击中碎石。

　　碎石没有向前飞，而是猛地向侧面弹出，撞在一根铁柱上，发出清脆声响。

　　矿卫们脸色都变了。

　　那条路径确实不正常。

　　江衡没有动手脚。

　　这次真是裂缝外溢造成的错距。

　　矿卫队长终于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也不是绝对安全。

　　“你能卡住门？”他问。

　　“能试。”江衡道。

　　“失败呢？”

　　“失败大家一起扁。”

　　矿卫队长愣了一下。

　　江衡补充：“被门压扁。”

　　没人笑。

　　钢闸还剩三十厘米。

　　时间不多。

　　矿卫队长终于一挥手：“让开！两个人去导轨边！其他人维持秩序！”

　　矿卫开始驱散人群，帮忙把孩子和老人先送过门缝。

　　林照夜扶着江衡靠近左侧导轨。

　　江衡把裁天尺贴上导轨。

　　白线亮起。

　　左侧卡齿即将咬合，间隙零点七厘米。环境有震动，精度损耗约一点四倍。实际消耗接近一厘米。

　　右侧同理，可能一点二厘米。

　　他能承担。

　　但必须同时完成。

　　他做不到同时触碰两侧。

　　“林照夜。”江衡道，“右侧卡齿，你去。”

　　“我不会你的能力。”

　　“不用你会。”江衡把裁天尺一端递给她，“你拿着尺尾，贴住右侧导轨。听我数到三，你用力往下压。”

　　林照夜接过尺尾。

　　裁天尺微微一震，没有排斥。

　　江衡有些意外。

　　林照夜也感觉到了，低声道：“它不讨厌我。”

　　江衡道：“可能它喜欢欠债的人。”

　　钢闸还剩二十厘米。

　　孩子们哭着从下方爬过。

　　有人被卡住，周大山咬着牙把人拖出去。

　　紫色裂线已经逼近门外矿卫。

　　矿卫队长吼道：“快点！”

　　江衡闭眼。

　　左侧。

　　右侧。

　　卡齿。

　　导轨。

　　空气间隙。

　　不是抬门。

　　只是让卡齿提前错位。

　　“三。”

　　林照夜压下尺尾。

　　江衡同时低声道：“删。”

　　左右两侧导轨同时发出刺耳咬合声。

　　钢闸猛地一顿。

　　整扇门卡在距离地面十七厘米的位置。

　　人群欢呼还没来得及响起，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爬行声。

　　紫光里，十几只细长黑手扒住了地面。

　　裂缝里的东西，也闻着人味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