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机枪转向仓库的声音很轻。

　　比裂兽王撕裂地面的声音轻很多。

　　可江衡听见那一声声机械咬合，心里反而更冷。裂兽王要杀人，还得追，还得爬，还得咬。高墙上的机枪不需要。它们只要转过去，锁定，扣动，就能把二号仓库外墙打成筛子。

　　仓库里的人甚至不知道枪口已经对准他们。

　　林照夜也看见了，脸色难看：“他们真要杀光？”

　　“不是杀光。”韩阔靠着矿车，笑得断断续续，“是封存。报告上会写，三号区幸存者出现裂缝污染倾向，为防止感染扩散，就地处理。多干净，多合理。”

　　江衡低头看他。

　　韩阔嘴角带血，却满脸快意。

　　这种人最可恨的地方不是他坏。

　　是他坏得有系统。

　　他知道自己只是规矩里的一个零件，所以哪怕他输了，也相信规矩会替他赢回来。

　　林照夜低声道：“机枪离我们太远，你的十米标定够不到。”

　　“够不到枪。”江衡看向调度塔，“够得到控制它的人吗？”

　　调度塔距离他们至少两百米。

　　当然也够不到。

　　裁天尺残片只是残片，认主后也只能标定十米内真实可达距离。江衡不能隔空删掉调度塔和机枪之间的线路，也不能一念让枪口偏移。

　　但矿场系统不是凭空运作。

　　机枪需要识别目标。

　　识别目标需要污染标记。

　　污染标记从哪里来？

　　江衡看向韩阔腰间的管理牌，又看向调度员刚才掉落的通讯牌。

　　所有命令都有路径。

　　人有路，子弹有路，规矩也有路。

　　江衡问韩阔：“污染等级是谁上报的？”

　　韩阔嗤笑：“你猜？”

　　江衡抬起裁天尺，白线指向韩阔手中碎裂乱尺环。

　　韩阔脸色微变。

　　江衡明白了。

　　乱尺环碎裂后，残留的扰动信号被调度塔识别成裂缝污染。韩阔也许只是想拖他们一起死，却无意给了高层最好的借口。

　　或者不是无意。

　　韩阔这样的人，死前也会给别人挖坑。

　　江衡蹲下身，伸手去拿那枚碎裂乱尺环。

　　韩阔猛地缩手。

　　林照夜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韩阔僵住。

　　江衡拿过乱尺环。

　　碎环表面仍有微弱红光，像一颗没熄灭的脏心。裁天尺靠近时，白线和红光互相排斥，发出细微嗡鸣。

　　“它还在发信号。”林照夜道。

　　“嗯。”

　　“能关吗？”

　　“应该能。”

　　韩阔嘲笑：“你会用吗？”

　　江衡摇头：“不会。”

　　韩阔刚要笑，江衡继续道：“所以不关。”

　　他拿着碎裂乱尺环，走向旁边一截断掉的矿轨。

　　林照夜跟上：“你想干什么？”

　　江衡道：“既然他们喜欢污染信号，就让他们多看点。”

　　他把乱尺环放在矿轨上，又把裁天尺贴近。

　　乱尺环扰动距离，裁天尺标定距离。两者本来相克，但如果把乱尺环当成“假污染源”，再用裁天尺给它划出多个锚点，就能让信号在矿轨和铁环碎片之间乱跳。

　　江衡不能关闭污染标记。

　　但他能让标记不只在仓库。

　　如果整个矿场到处都是污染信号，自动机枪就会失去目标优先级。高层要么手动确认，要么把整个矿场都打烂。

　　他们不舍得打烂矿场。

　　“你这是把水搅浑。”林照夜道。

　　“下城水本来就浑。”

　　江衡开始布置。

　　他把乱尺环碎片分成三段，分别放到断轨、废弃铁笼、调度员通讯牌旁边。每一处都在十米范围内，需要他用裁天尺标定，再用极少额度改变接触间隙，让红光通过金属传导出去。

　　不是远程控制。

　　只是把已经存在的扰动信号，导向矿场里那些带编号、带记录、带裂缝粉尘的物体。

　　第一处，断轨与乱尺环碎片之间差零点二厘米。

　　删。

　　第二处，铁笼栏杆与碎片之间差零点三厘米。

　　删。

　　第三处，通讯牌裂口与碎片之间差零点一厘米。

　　删。

　　江衡每做一次，脸色就白一分。

　　调度塔上的机枪忽然停顿。

　　随后，枪口开始乱转。

　　二号仓库、三号仓库、废弃铁笼、矿轨、调度塔下方、甚至主矿区入口，都被短暂标成污染源。

　　广播里传来急促声音：

　　“污染源异常扩散。”

　　“自动识别失败。”

　　“切换人工确认。”

　　江衡松了口气。

　　争取到了时间。

　　但只是时间。

　　人工确认很快会恢复，高层也会派人来。到那时，他们还是会把仓库里的人定成污染体。

　　林照夜看着江衡：“然后呢？”

　　江衡看向调度塔。

　　“然后把调度权拿下来。”

　　林照夜怔住。

　　“你要夺调度塔？”

　　江衡反问：“不然等他们重新确认？”

　　“那里有矿卫，有权限门，还有主矿区的人。”

　　“我知道。”

　　“你现在走路都要人扶。”

　　“所以你扶。”

　　林照夜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冷。

　　“你真会安排。”

　　江衡也笑：“我这个人不适合当英雄，但挺适合当麻烦。”

　　远处裂兽王幼体的爪子再次撕开地面。

　　它被污染信号吸引，暂时没有冲向仓库，而是在矿轨附近狂躁挖掘。乱尺环的扰动让它也迷失了方向。

　　机会很短。

　　江衡转头看向韩阔。

　　韩阔的笑终于消失了。

　　“你想造反。”

　　江衡摇头。

　　“不。”

　　他撑着裁天尺站起来，朝调度塔方向走去。

　　“你说得对，韩头。”

　　“韩阔没死，规矩还活着。”

　　江衡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把规矩也杀了。”

　　调度塔上，一道探照灯忽然照下。

　　灯光里，十几名矿卫已经列队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