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茶杯底下的那张纸
茶杯那一下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在杯沿上极慢地刮了一圈。
林川没动。
他盯着桌角那片慢慢渗开的黑水,先把爷爷那本黑皮手札合上,反手压在胸前。爷爷留东西的习惯他最清楚,越是要命的东西,越不能先慌。慌了,先乱的是自己的气。气一乱,再看这些东西就容易看花。
后间里很静。
静得连院子里风吹过旧木门的吱呀声都格外清楚。
可那片黑水还在往外冒,一点点顺着桌脚往下淌。颜色发亮,像掺了油,落到地上后却没有散开,而是沿着地砖缝慢慢朝门口爬。林川看得头皮有点发紧。这不是单纯渗出来的“脏气”,更像是有人顺着这地方留过的旧路,在往里试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爷爷笔记后面那句没写完的话。
看见裂,不要急着补。
这句话以前他只当是告诫,今天却越想越怪。为什么不是“赶紧封”,而是“不要急着补”?除非这裂本来就不是能乱堵的东西。你堵错了,不是补,是帮着它开路。
茶杯又响了一下。
这回不是杯沿,是杯底。
咚。
像是里面压着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林川缓缓伸手,从桌上那枚更旧的铜钱旁边,把茶杯挪近一点。杯身是旧白瓷,边口有一圈淡淡茶渍,看着像爷爷以前常用的那个。可爷爷死后,这屋至少三四年没人正经住过,茶杯不可能自己发声。
“来都来了,躲着就没意思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散,“你要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我先听你说。你要是从井底爬上来的玩意儿,我就砸了你。”
后间里没人答。
可屋里那股阴冷更重了。
门口那张褪色黄符轻轻一抖,符尾裂开一点,飘下一小撮朱砂灰。林川余光瞥到地上,心里微微一沉。那不是风吹的。有人站在门口,却没影子。只有符纸感到了。
他没回头。
爷爷以前说过,屋里有声,先看影子,再看人。要是背后那东西连影子都没有,你第一眼看过去,看的多半不是“它”,是它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茶杯第三次响的时候,林川猛地伸手,把杯子抬了起来。
杯底下果然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是潮的,边缘发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桌面其他地方分明还是干的。林川眼皮跳了一下,把纸拎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有人手指蘸着脏水写的。
`东港旧引水渠三号口。`
字下面还有一点拖开的痕,像笔没收住。林川凑近些看,才发现那不是拖痕,是第二行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
`顾……今夜……别……`
顾什么?
顾清雪?
顾家?
林川眉头一点点拧紧。他刚想到这儿,背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不是女人平常那种笑,细,湿,像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硬从牙缝中挤出来。
他猛地回身。
门口空着。
可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很淡,边缘像被泡开了,站在门槛里侧一动不动。看轮廓是个瘦高的人,头低着,头发很长,衣摆也垂得很直。林川看得心里发毛,因为那影子分明站在地上,门外却没人。
“你是从井里跟到这儿的,还是早就在这儿等着了?”他沉声问。
影子没回。
下一秒,那影子忽然抬了下头。
地上影子的脸本来该看不清,可这一抬,林川却分明看见它五官的位置像被水泡皱了,嘴角往两边慢慢裂开。裂口很深,一直裂到耳根,像个被强行撑开的笑。
林川头皮一炸,反手抓起桌上那枚旧铜钱就弹了过去。
铜钱破空的瞬间,地上那道影子哗地散了。
不是走,是像一层水被人踩碎,啪地摊开。那片黑意顺着门槛往外一缩,眨眼就不见了。屋里那股阴冷也跟着退了半截,只剩地上那张写着东港地址的潮纸,还留在林川手里。
他站在原地,呼吸有点沉。
刚才那东西不是冲他来杀的。
更像是……来送信。
或者说,是有人借井底那股东西,故意给他留了个地方。
东港旧引水渠三号口。
林川把潮纸夹进手札里,又看了一眼那只旧茶杯,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井底那玩意儿,现在不只是跟着顾清雪。
它已经顺着爷爷留下来的线,摸到林家老宅了。
这说明顾家那口井的事,已经快压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