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死寂。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粗大的牛油烛火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宇文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惊慌，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浩。

　　一息。

　　两息。

　　三息。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王胜握着刀柄的手已经渗出了汗水，他随时准备暴起杀人，护着儿子突围。

　　突然，宇文述笑了。

　　起初只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响，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宇文述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点着王浩，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好，好，好！”宇文述连说三个好字，“王大公子既然开了条件，那就好办了。我答应了。”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

　　王浩原本挺直的脊背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嘴角的冷笑直接卡壳。

　　王胜猛地转头，看鬼一样看着宇文述。

　　骁果军？大隋最精锐的皇家禁军？宇文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就这么给出来了？

　　最先崩溃的是宇文化及。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宇文述的大腿：“爹！你疯了！那是骁果军！是咱们宇文家的命根子！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

　　“滚开！”宇文述一脚将长子踹开，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废物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教训完儿子，宇文述转头看向王浩，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呵呵，王大公子都开条件了，咱们能不答应吗？你说是不是，王大公子？”

　　老狐狸！

　　王浩心里暗骂一声。

　　他刚才要骁果军，纯粹是漫天要价。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纨绔，自家老爹也不过是个虎贲郎将，手里满打满算就三千人。真要把骁果军三万精锐交给他，他拿什么接？拿头接吗？

　　更致命的是，圣人杨广生性多疑。圣人赐婚，是为了制衡宇文家，切断齐王的外援。如果王家借此机会吞并了宇文家的兵权，那王家就成了下一个宇文家，甚至威胁更大。圣人绝对会连夜派人把王家父子剁成肉泥。

　　宇文述这老东西，一眼就看穿了王浩的底气不足，这是直接把王浩架在火上烤。你敢要，我敢给。你敢接吗？

　　“那个……”王浩干咳两声，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许国公，你不再考虑一下吗？这可是骁果军，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法度森严，不可儿戏啊。”

　　宇文述老神在在，甚至端起桌上新换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用考虑，我答应了。明日一早，老夫便上书圣人，举荐王将军兼领骁果军左营统领之职。至于王公子，老夫在军中给你安排个游击将军的实缺，如何？”

　　“这……”王浩额头冒出一层细汗，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怎么？王公子觉得不够？”宇文述步步紧逼，“要不，老夫把右卫的兵权也分你一半？”

　　“那个，许国公，还可以再商量一下……”王浩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宇文化及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王浩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王浩！你到底想搞什么！我爹都答应了，你还想做什么！”

　　王浩叹了口气。

　　装漏了，那就只能认怂。

　　他双手一摊，尴尬一笑：“那个……我只是想要点钱，要点地。骁果军你给我，我也拿不走不是！”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刚才还剑拔弩张、动辄抄家灭族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宇文清鸢站在一旁，看着王浩这副市侩无赖的嘴脸，原本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本以为这少年是个深藏不露的谋略家，没想到是个见风使舵的混球。

　　王胜则是捂住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人了。

　　宇文述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威严的模样。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钱，地。王公子早说嘛。老夫还以为王家有多大的野心。”

　　“没办法，家里穷啊。”王浩拉过椅子，重新坐下，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坐姿，“我爹当个郎将，俸禄就那么点。我平时去教坊司听个曲儿，还得赊账。既然要帮清鸢小姐扛雷，这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封口费，总得算一算吧？”

　　“开个价。”宇文述干脆利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宇文家来说，就不是问题。

　　王浩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城南良田千亩，白银十万两。”

　　“你抢劫啊！”宇文化及再次跳脚，“十万两！把你王家卖了都不值这个数！”

　　“宇文公子，账不是这么算的。”王浩看都不看他，盯着宇文述，“清鸢小姐肚子里的，可是齐王的骨血。这事要是捅出去，宇文家满门抄斩。十万两买你们宇文家九族的脑袋，不贵吧？”

　　宇文述冷哼一声：“王浩，老夫虽然答应给钱，但你别得寸进尺。十万两现银，宇文家拿得出来，但目标太大。两万两。城外三十里的清风庄给你，那里有良田五百亩。”

　　“八万两。庄子我要城南的绿柳山庄。”

　　“三万两。绿柳山庄不可能，那是圣人赐的。最多给你城东的温泉庄子。”

　　“成交。”王浩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五万两白银，城东温泉庄子，外加五百亩良田的地契。明日午时前，送到我王府。这三个月，清鸢小姐好好安胎，我王浩保证，绝不踏入宇文府半步。三个月后，清鸢小姐自己去圣人面前退婚。咱们两清。”

　　宇文述看着王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小子，讨价还价的市井手段极其熟练，但进退极有分度，知道宇文家的底线在哪里。

　　“好。”宇文述点头，“明日午时，东西会送到王府。”

　　“痛快！”王浩拱了拱手，“那晚辈就不打扰许国公休息了。爹，咱们回家。”

　　王胜看了看宇文述，又看了看自家儿子，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收起横刀，一言不发地跟在王浩身后，大步走出大厅。

　　直到王家父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宇文化及才凑到宇文述身边。

　　“爹，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还给他们钱和地？”宇文化及满脸不甘，“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宇文家的脸往哪搁？”

　　“蠢货！”宇文述反手一巴掌抽在宇文化及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半圈，“脸面？现在是讲脸面的时候吗！若不是你成天只知道在女人肚皮上用功，连你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老夫何至于被一个黄口小儿拿捏！”

　　宇文化及捂着脸，不敢还嘴。

　　宇文述转头看向宇文清鸢，眼神复杂：“清鸢，你糊涂啊。齐王如今失势，圣人对他防备极深。你怀了他的孩子，这是取死之道。”

　　宇文清鸢神色平静：“父亲，女儿知道。但孩子无辜。”

　　“罢了。”宇文述疲惫地摆了摆手，“这三个月，你就待在后宅，哪里都不许去。王家那边，老夫会派人盯着。”

　　宇文述眯起眼睛，看着门外的夜空。

　　“王浩……这小子，藏得很深。王胜那个粗人，生不出这么狡诈的儿子。去查查，他最近都接触过什么人。”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车厢内，没有了来时的沉闷，却多了一份令人窒息的压抑。

　　王胜端坐在位子上，双手按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王浩。

　　王浩被老爹看得发毛，干笑两声：“爹，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啊？”

　　“铮！”

　　一声清脆的刀鸣。

　　王胜腰间的横刀瞬间出鞘半寸，冰冷的刀光映照着王浩的脸。

　　“你到底是谁？”王胜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