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绳
凌晨两点。
陈守一被元宝踩醒了。
橘猫站在他胸口上,毛炸着,耳朵压平,盯着窗外。
“怎么了——”
元宝跳下床,跑到门口,回头看他。
“喵。”
不是平常那种叫。
是——催。
陈守一翻身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
玄微站在月光下。
没睡。
他在看城东的方向。
“出事了。”
“什么——”
“王德胜出门了。”
陈守一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
“他去找那个东西。”
两人走在巷子里。
凌晨两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守一跟不上玄微的脚步。不是玄微走得快——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不会打滑不会停。陈守一在后面小跑。
“他去了哪?”
“城隍庙。”
“城隍庙?他去找五通神——去城隍庙?”
“五通神是在城隍庙找到他的。“玄微的脚步没停,“城隍不管事之后,庙里的阴阳通道空了。五通神就是从那条通道进来的。王德胜要找它——只能回那个地方。”
“那——赵安还在里面——”
“在。但赵安接了阴状之后,剩下的力气都在撑那个案卷。他现在——守不了门。”
陈守一加快脚步。
“我们来得及吗?”
“不知道。“玄微说,“五通神不做亏本买卖。王德胜第一次借的时候,他只需要’在场’。第二次——代价会更高。”
“高到什么程度?”
“第一次是一条命。第二次——可能是他全家。”
城隍庙。
门开着。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
门框歪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挤出来过。
陈守一站在门口,看到了王德胜。
他跪在庙里。
不是跪城隍像。
是背对着城隍像——
跪着——
面向——
庙的后墙。
后墙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砖。掉了一半的石灰。
但王德胜跪在那里——
像面前有一个人。
“求你了——再借一条——”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三年了——我听话——我什么都没说——”
“再借一条——什么条件都行——”
后墙——
没有声音。
但——
墙上的灰——
在动。
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转身了。
陈守一的后颈一阵寒意。
不是冷。
是——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王德胜。
是——
墙里的。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玄微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声音很轻。但手上的力气很重。
“它还没出来。你动了——它就知道你看得见它。”
陈守一僵在原地。
墙上的灰——
聚成了一个形状。
不是人形。
是——
五根手指。
从墙里——伸出来——
悬在半空。
手指下面——
一根红绳——
从王德胜的左手腕上——
垂下来——
连着——
那五根手指。
红绳在发光。
很淡的红。像将灭的炭火。
王德胜抬起头,看着那五根手指。
“求你了——”
五根手指——
动了一下。
像——
点了点头。
然后——
红绳亮了。
比刚才亮十倍。
王德胜的左手——
开始抖。
“谢谢——谢谢——”
他的脸上——
露出了笑。
那种——绝处逢生的——
疯狂的笑。
“别谢。“玄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德胜猛地回头。
陈守一站在玄微旁边。
“你——你们——你们怎么——”
“三年前它跟你说——绳子在,命就在。“玄微走进庙里,“它没跟你说的是——绳子在,债就在。”
王德胜下意识捂住了左手腕。
“你不欠一条命。你欠的是一个续约。“玄微看着他,“它给你的不是命。是一张欠条。每隔三年——你可以来续约。续一次——利息翻一倍。”
“第一次——一条命。第二次——你全家。第三次——你全家加上你全家之后三代。”
“你永远还不清。你只会越欠越多。”
王德胜的脸白了。
“你——你骗我——”
“你摸摸你手腕上的绳子。“玄微说,“三年前——一根。现在——几根?”
王德胜低头。
左手腕上——
一根红绳——
变成了——
三根。
三根红绳缠在一起。比三年前粗了三倍。勒进了皮肉里。周围的皮肤——发青。
“怎么——怎么会——”
“每年长一根。利息。“玄微说,“你以为你只借了一条命。其实——你连本带利已经欠了三条了。”
王德胜看着自己的手腕。
三根红绳。
他的手在抖。
“那——那我怎么办——”
“断掉。”
“断——断不掉——我试过——剪刀剪不动——火烧不着——”
“你当然断不掉。“玄微说,“这绳子不是你的。是它的。你欠它的——它不让你还。”
他走到王德胜面前。
蹲下来。
看着那三根红绳。
“但你不是唯一能断的人。”
他站起来,回头看陈守一。
“你过来。”
“我?”
“你的气稳了。红绳是阴债。阴债怕的不是强——是正。稳的气——就是正。”
陈守一走过去。
他蹲在王德胜面前。
左手腕上的三根红绳——在发光。很淡的红。像炭火。
“你要我做什么?”
“把你的手放上去。”
陈守一把右手放在红绳上面——
触感——
冰的。
不是绳子的冰。
是——
有人在拽。
像红绳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拉。
“它在拉——”
“别松手。“玄微说,“你的气——推过去。像修阵一样。别想’断不断得了’。就像你在地上画线——只是画。”
陈守一闭上眼。
不想“断“。
不想“能不能断“。
只是——
把手放在那。
气——从手心——推过去。
像守一阵补北角的时候——
手指自己动了。
气推着它——
往红绳里——
渗。
红绳——
抖了一下。
那五根手指——
从墙上——
猛地攥紧了。
整座庙——
震了一下。
灰尘从房梁上落下来。
“它在抵抗。“玄微说,“你别管它。只管你的气。”
陈守一的额头上出了汗。
他的气在往前推。红绳在往回拉。
两股力量——
在王德胜的手腕上——
拉锯。
“赵安。“玄微转身,对着城隍像,“现在。”
城隍像——
脸上的灰——
裂开了。
不是咬牙了。
是——
睁眼。
两道灰——从眼眶上——落下来。
像一双——
一千三百年没睁开的眼——
终于——
睁了。
“善恶录——“赵安的声音从整座庙里渗出来,比昨天清楚了一点,“翻开——”
庙里的空气——
沉了。
然后——
陈守一看到了。
城隍像的右手边——
空中——
浮现出一本书。
很大。比门板还宽。
封面发黄。边角卷了。
书自己翻开了。
哗啦哗啦——
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得很快。
像有人——急着找。
然后——
停了。
那一页上——
密密麻麻的名字。
其中一个——
发着光。
红色的光。
比红绳还红。
王德胜。
三个字底下——
一行小字——
“借阴债三条。利息未清。债主——五通。”
赵安的声音——
从书页里——
升起来——
“案卷——立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
清楚了一倍。
像一千三百年的锈——
剥掉了一层。
“画押。”
城隍像的右手——
动了。
灰扑扑的手——
从袖子里伸出来——
在空中——
画了一道。
那道画——
落在了善恶录上——
王德胜的名字旁边——
像盖章。
红色的。
方方正正。
“案——结。”
赵安的声音——
像钟——
在庙里——
响了。
不是声音大。
是——
稳。
一千三百年——
第一次——
判了案子。
红绳——
断了。
三根——
同时——
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
齐根——
剪断的。
断口冒出青烟。青烟在空中扭了一下——
往墙上的五根手指——飞过去——
五根手指——
松了。
猛地——
缩回墙里。
墙上的灰——
落了一层。
像有什么东西——
走了。
王德胜的左手腕上——
三道红印。
绳子没了。
印子还在。
“你——“王德胜看着自己的手腕,“你们——”
“案子结了。“玄微说,“城隍画了押。阴司的案卷结了。你欠的债——被城隍收了。五通神拿不到了。”
“那——那我的命——”
“你三年前就该死的病——会回来。”
王德胜的脸——垮了。
“但——至少——你不用再欠了。“玄微看着他的手腕,“三根红绳。三条命。你欠的不只李建国一个。还有两个——你不知道名字的人。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五通神知道。它用他们的命——养着你。”
王德胜跪在地上。
他看着手腕上的三道红印。
“我——我不知道——还有别人——”
“五通神不会让你知道。“玄微说,“你知道了——就会害怕。害怕了——就不敢续约。它要的就是你什么都不想——只管续。”
王德胜低下头。
“那个老太太——李建国的妈——她告了七次阴状——”
“我知道。”
“我——“他的嘴唇在抖,“我该怎么——”
“你的案子结了。阴司的账清了。“玄微说,“人间的事——你去找那个老太太。跟她说实话。她等了三年。”
王德胜跪在地上,很久。
然后——
他站起来。
“我——我去。”
他出了庙门。
走了两步。
停了。
回头看了城隍像一眼。
“他——城隍爷——他真的——”
“他在。“陈守一说,“你以后——也可以来上香。”
王德胜站了一会儿。
走了。
庙里安静了。
陈守一看着城隍像。
脸上的灰——没有合上。
眼睛还是睁着的。
灰蒙蒙的。但——
在看他。
“赵安——你还好吗?”
那个声音——从庙里渗出来——
比之前——
慢了。
但——
稳了。
“案子——结了。”
“你的神力——”
“……少了一点。”
“少了?不是应该恢复吗?”
“判案——要耗神力。“赵安的声音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但——画了押——这方地界——就回到我的管辖了。”
“五通神的那根钉子——拔了?”
“……拔了一根。”
“还有几根?”
很长的沉默。
“……不知道。很多。”
陈守一看着城隍像。
一千三百年的空窗。五通神钉了多少根钉子?
“赵安。”
“嗯。”
“我天天来叫你。”
沉默。
“……好。”
出了庙门。
天快亮了。巷子里的路灯灭了。东边泛出一点白。
玄微走在前面。
陈守一追上去。
“玄微。五通神被拔了一根钉子——它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
“那它——”
“它今晚走了。“玄微看着天,“但它会回来。它在这片地界扎了很多根钉子。不止王德胜一个。”
“还有谁?”
“不知道。但——善恶录上都有。赵安画了押之后,他的管辖恢复了一分。他能看到的——比昨天多一点了。”
“那——等他恢复了——”
“等他恢复了——他会把所有钉子都拔了。“玄微说,“那是他的地。”
他拐进肠粉店。
老何正在开门。
“何叔,老样子。”
“你又来了——“老何看了陈守一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
“年轻人不睡觉——“老何摇头,“肠粉加蛋。”
陈守一坐在塑料凳上。
他看着窗外。
天亮了。
城隍庙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好像——
比昨天——
亮了一点。
那天下午。
城隍庙门口。
老太太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跪。
她站在门口。
哭。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
王德胜站在她面前。
说着她等了三年想听的话。
“李建国。是我害的。”
陈守一站在巷子里。
没有过去。
他看着老太太哭了。看着王德胜低着头站在那。
他不知道阴司的判决是什么。他不知道王德胜会怎样。
但——
至少——
有人说了实话。
远处。
城隍庙里。
三根香——
稳稳地烧着。
烟——
往上飘。
没有弯。
不用弯了。
因为——
这一次——
不用找城隍。
城隍——
在听。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