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阴状
第三天早上,陈守一发现了一件事。
城隍庙门口——
有人。
不是来上香的。
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洗得发亮的棉袄,跪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她面前铺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写着字。
陈守一凑近了看——
纸上写的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字:
“求城隍爷做主。”
他蹲下来。
“奶奶——您这是——”
“告阴状。“老太太抬头看他,眼眶红得像兔子,“我儿子死了三年。凶手没找到。人间的官查不到。我来求城隍爷。”
陈守一愣了。
“告——告阴状?”
“你不知道?“老太太看着他,“城隍爷管阴间的事。人间查不了的案,到他这都能查。他手里有生死簿,有善恶录。谁干了什么,他都知道。”
她看着庙门。
“我来了七次了。前六次——没回应。”
“没回应——”
“香烧不起来。跪了一整天,一根香都没着。”
她看着那扇破庙门。
“但昨天——我路过的时候——闻到一股香味。”
“香味?”
“肠粉的味道。”
陈守一的手抖了一下。
“从庙里飘出来的。我寻思——有人来了?庙里有人了?”
她看着陈守一。
“小伙子,你是这庙里的人吗?”
“我——我不是——我是山脚下道观的——”
“道观也行。你帮我点根香行不行?我膝盖不好,跪了七次了。”
陈守一看着她。
七十多岁。头发白了。膝盖跪坏了。
告了七次阴状。六次没回应。
因为赵安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他帮老太太点了三根香。
香烧起来了。
比昨天快了一点点。
但老太太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开始念她儿子的名字。
“李建国。三十七岁。工人。三年前下夜班回家的路上出了事。警察说是意外。但我儿子不会走那条路。那条路没有灯。他从来都走大路。他不会走那条路的——”
她念着念着,声音开始抖。
陈守一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
庙里的温度——
降了。
不是冷。是——沉。
像走进一个很深的地方。
香炉里的烟——
不往上飘了。
往城隍像的方向——
弯了。
像——
有人在接。
老太太不念了。她抬头看城隍像。
“城隍爷——您听到了?”
庙里没有声音。
但——
那三根香——
烧得快了。
比正常速度快一倍。像有人在——急着看。
陈守一站在那。
赵安在听。
一千三百年来没人告的阴状——
今天——有人接了。
香烧完了。
老太太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谢谢。“她对陈守一点点头,“香烧起来了。说明城隍爷接了。”
“接了——然后呢?”
“然后等。“她看着城隍像,“他会查的。他手里有善恶录。谁干了什么,他都记着。”
她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陈守一一眼。
“小伙子,你以后也来上香吧。这座庙——好多年没人来了。城隍爷一个人——怪冷的。”
她走了。
陈守一站在庙门口。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赵安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他怎么查?他还有善恶录吗?他还有生死簿吗?他还有阴司的权力吗?
他跑回道观。
“赵安接了一个阴状。”
玄微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元宝趴在他腿上。
“什么阴状?”
“一个老太太。儿子死了三年。凶手没找到。来告阴状。”
“嗯。“玄微摸着元宝的背。
“赵安在听。香烧得很快。但他——他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他还能查吗?”
玄微的手停了。
“他接了?”
“接了。香往他那个方向弯的。”
玄微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该接。”
“为什么?”
“他现在接了阴状——就得查。查了——就得判。判了——就得执行。但他现在——”
他看着城隍庙的方向。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他的善恶录——可能一千多年没人翻了。生死簿——不知道还在不在。他的阴司权力——不知道还剩多少。”
“那他为什么要接?”
玄微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城隍。有人来告阴状——这是他的职责。他可以忘了自己的名字。但他忘不了这个。”
他站起来。元宝从他腿上跳下来。
“你去哪?”
“去看他。”
城隍庙。
玄微走进去。
庙里比昨天又干净了一点。灰又少了一点。老太太的香脚还插在香炉里。地上有几个跪过的膝盖印。
玄微站在城隍像前面。
“赵安。”
安静。
“赵安。”
庙里的空气——沉了一点。
“赵安。”
城隍像脸上的灰——动了一下。
很慢。
像有人从很深的水底下——往上浮。
“你接了阴状?”
灰又动了一下。
“你不该接。”
沉默。
然后——
一个声音。
不是从城隍像里出来的。是从——整座庙里——从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寸灰尘里——渗出来的。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一千三百年前的河。
“有人……告了。”
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很久没说过话,舌头不听使唤。
“有人告了——就得接。”
玄微站了很久。
“你还有善恶录吗?”
沉默。
“……在。”
“生死簿呢?”
“……在。但——很久——没翻——”
“你还能查吗?”
很长的沉默。
“……不知道。”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
更轻了——
“但——有人告了——”
玄微闭上了眼睛。
一千三百年。
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忘了上一次有人来是什么时候。
但有人告了阴状——
他还是接了。
“赵安。“玄微睁开眼,“你当年也是这样。”
城隍像——
脸上的灰——
裂了一条缝。
不是笑。
是——咬牙。
“我帮你。“玄微说,“这个案子——我帮你查。”
出了庙门。
陈守一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他接了。但他查不了。”
“为什么?”
“他的神力不够了。一千多年没人供奉,他的阴司权力只剩一层皮。善恶录在,但他翻不动。生死簿在,但他看不清字。就像——一个法官,案卷都在,但眼睛瞎了,手也抖了。”
“那怎么办?”
“我来查。他是城隍,我没法替他判。但我可以帮他把案卷翻开——把善恶录里该找的那一页找到——递到他面前。他来判。”
“你怎么查?”
“这个案子——是阳间的事。人间的凶手,人间的线索。赵安管阴司,不管阳间。但善恶录里有记录——那个人做过什么,善恶录上都有。”
“你——你能看善恶录?”
“不能。那是赵安的东西。但——“他看着陈守一,“我能感应到。善恶录上,有一个名字——比别的名字都亮。”
“亮?”
“善的亮。恶的也亮。最亮的那一个——就是这件案子的关键。”
“那我——我能做什么?”
玄微看着他。
“你去查阳间的事。那个老太太的儿子——叫什么?”
“李建国。”
“三年前下夜班出的事。你去他出事的那条路看看。”
“我——我又不是警察——”
“你是道士。道士查不了案,但道士能感应到残留的气。三年前的怨气——如果还留在这条路上——你能感觉得到。”
“我——我只有炼气三层——”
“够了。“玄微说,“守一阵修好之后,你的气稳了。稳的气,比强的气管用。”
他拍了拍陈守一的肩膀。
左肩胛骨。
那个三年前的旧伤——微微发烫。
“去吧。”
那条路。
城东。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白天走过,平平无奇。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晾着床单。
陈守一站在这条路中间。
他闭上眼。
守一阵修好之后,气稳了。玄微说的——稳的气比强的气管用。
他把气从手心推出去——
像布阵那样。但不是画线。是——
听。
气碰到地面的瞬间——
他感觉到了。
冷的。
不是天气的冷。是——
有东西——在这条路上——冻住了。
三年前的怨气。
不是厉鬼。不是妖。是——一个人死的时候——最后那一口气——卡在了这里。
那口气里——有恐惧。有疼痛。还有——
一个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陈守一看到了——
一双鞋。
不是李建国的鞋。
是另一双。
皮鞋。黑色的。
站在路边。
等着。
陈守一睁开眼。
那不是意外。
有人在那等着他。
他跑回城隍庙。
“不是意外。有人等着他。我看到了一双皮鞋。”
玄微坐在庙门槛上。
“善恶录上呢?”
“最亮的名字——叫什么?”
玄微闭了一下眼。
“王德胜。”
“王德胜是谁?”
“住在那条街的第三栋楼。一楼。”
“他——他杀了李建国?”
“善恶录上记着。但记的不是杀。是——借。”
“借?”
“他借了李建国的命。”
“借命?”
“阴阳两界都有账。有人欠了债,还不起了,就去借。不是跟人借。是跟阴司借。跟阴司借命——得拿命还。不是自己的命。是别人的。”
陈守一背脊发凉。
“王德胜——借了李建国的命?”
“他病了。晚期。阳寿尽了。但他不想死。他找到了一条路——在城隍庙告阴状。”
“告阴状?他自己告的?”
“对。他告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病。他在城隍庙跪了三天三夜,求城隍爷让他多活几年。”
“赵安——接了?”
“没有。赵安那时候刚被罚下来,脾气很差。他不接。”
“那王德胜怎么借到的?”
“赵安不接——不代表没有别的路。“玄微看着庙里的城隍像,“城隍不管的事——有别的东西管。”
“什么东西?”
“这个——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站起来。
“你去找王德胜。”
“我?我怎么说?”
“你不用说什么。你就站在他面前。你的气稳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你背后有人。”
王德胜的家。
一楼。铁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
陈守一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敲门。
他是个道士。不是警察。不是法官。他连一个人守了三年道观都怕。
但现在——
他伸手。
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瘦。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活着。
按理说——三年前就该死了。
“你找谁?”
“王德胜?”
“我是。你谁?”
“我——我是山脚下道观的。”
“道观?“他打量着陈守一,“你来干什么?”
“李建国。”
王德胜的表情——
没变。
一点都没变。
“谁?”
“李建国。三年前。这条街上。”
“我不认识什么李建国。”
“你认识。”
陈守一看着他。
“皮鞋。黑色的。站在路边。等着。”
王德胜看着他。
很平静。
“小伙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善恶录上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善恶录?你在说什么?”
“城隍庙的善恶录。”
王德胜笑了一下。
“城隍庙?那个破庙?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
“小伙子,你是道士,我不为难你。但你别来找我麻烦。李建国的事——警察查了三年——查不到。知道为什么查不到吗?”
“为什么?”
“因为那是意外。”
他看着陈守一。
“意外——没有凶手。”
陈守一的手攥紧了。
“你借了他的命。”
“借?“王德胜歪了歪头,“借什么命?我连房贷都没还清——我借命?”
他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走吧。我还要吃药。”
他开始关门。
陈守一伸手挡住了门。
“三天之内——去城隍庙。自己告。自己告——从轻。被查出来——从重。”
王德胜停了一下。
然后——
他把门推上了。
“砰“的一声。
陈守一站在走廊里。
门里面——
传来电视的声音。
很响。
像故意开的。
回去的路上。
陈守一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
他以为说出“善恶录“三个字,王德胜会怕。
但王德胜不怕。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个借了别人命的人——比他还镇定。
“他不怕。“陈守一对玄微说。
“嗯。”
“他一点都不怕。他说那是意外。他说我不认识李建国。他——他连城隍庙都不在乎。”
“他当然不在乎。“玄微走在前面,“他跟阴司借了命。阴司那边的债——城隍管不了。”
“管不了?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不是从城隍这借的。赵安当初没接他的告状。他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不在赵安的管辖范围。”
“那——赵安接了李建国他妈的阴状——又有什么用?他判不了王德胜——”
“他判不了。“玄微说,“但他接了。”
“接了又判不了——那不是白接?”
“不是。“玄微停下脚步,“他接了——就意味着这件事进入了阴司的流程。哪怕他现在判不了,案卷也立了。案卷立了——就有人会看。”
“谁看?”
“上面。”
“上面——天庭?”
“嗯。城隍判不了的案子——会上报。天庭会派人下来查。天庭的人一来——王德胜借的那条命——就藏不住了。”
“那天庭——会不会也罚赵安?他改过生死簿——”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这个案子——是别人告的。他只是接了。接阴状是城隍的本职。天庭罚不了他。”
“但——天庭的人来——要多久?”
“不知道。“玄微看着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三年。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可能——赵安撑不到那时候。”
陈守一站住了。
“他现在接了阴状,立了案卷,但他没有神力去判。立案卷要耗神力。接阴状要耗神力。他本来只剩一口气了——这一口气——正在被这个案子吃掉。”
“那——那怎么办?”
“让他判。“玄微说,“在他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让他自己判。不用等天庭。”
“但他判不了啊——他翻不动善恶录——他看不清生死簿——”
“所以我帮他翻。“玄微看着城隍庙的方向,“我帮他把善恶录翻开。把那一页递到他面前。他来判。他来画押。只要他画了押——这个案子就结了。不用等天庭。”
“那——画了押之后呢?”
“之后——王德胜借的命——就到期了。”
“到期——什么意思?”
“他三年前该死的病——会回来。连本带利。”
陈守一走了一会儿。
“玄微。”
“嗯?”
“你让我去找王德胜——不是为了让他自首。”
“不是。”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了。“玄微说,“他藏了三年的秘密——今天被人说破了。哪怕他不认——他今晚睡不着了。”
他看着陈守一。
“一个睡不着的人——会做很多事。有些人会去告阴状求从轻。有些人会跑。有些人——”
“有些人会怎样?”
“有些人会去找当初借命给他的那个东西——求再借一条。”
陈守一的背脊凉了。
“他——他还能借?”
“只要他找得到。”
那天晚上。
陈守一去城隍庙上香。
三根香。稳稳地烧着。
他跪在蒲团上。
“赵安——你能判吗?”
庙里没有回应。
“玄微说他会帮你翻善恶录。你只要画押就行。你能画吗?”
还是没有回应。
但——
香炉里的烟——
弯了。
往城隍像的方向弯了。
像有人——在听。
陈守一看着那缕烟。
“那个老太太——她告了七次。前六次没回应。第七次——你接了。”
他看着城隍像。
脸上的灰——裂了一道缝。不是笑。是——咬牙。
跟玄微说的一样。
“你不该接。但你接了。”
他站起来。
“我帮你。”
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他只有炼气三层。他连黄鼠狼都防不住——是山灵帮他才挡住的。
但他——
可以叫赵安的名字。
每天叫。
不让他忘。
“赵安。”
庙里的空气——沉了一点。
“明天见。”
他出了庙门。
巷子里。
远处的路灯亮了。
近处的——
城隍庙的门口——
有一团很淡的光。
不是路灯。
是——
香炉里的火。
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还在烧。
深夜。
王德胜的家。
他没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他没在看。
他在想白天那个小道士。
“善恶录。城隍庙。借命。”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不怕。他是不敢怕。
怕了——就承认了。承认了——命就到期了。
他不想死。
他三年前就不想死。那时候他跪在城隍庙里,跪了三天三夜。城隍没理他。他以为没希望了。
然后——有个东西——来找他了。
“你想活?”
“想。”
“拿命换。”
“什么命?”
“别人的。”
他答应了。
他不认识李建国。他只是站在那条路上——等——等那个东西告诉他——就是那个人。
然后——李建国就死了。
像意外一样。
他的病——就好了。像从来没得过一样。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活下去。
直到今天——一个穿道袍的小子站在他门口,说了一句“善恶录“。
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不知道城隍庙还有没有人管。但——
那个东西——当初跟他说过一句话——
“别怕。城隍不管了。没人管你了。”
没人管你了。
三年了——确实没人管。
但今天——有个小道士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在放深夜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很安静。
他在想——
要不要去找那个东西。
再借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