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何叔的女儿
第二天。
何叔没开门。
肠粉店的卷帘门拉着。门口的塑料凳摞在角落。蒸汽箱冷着。
陈守一站在门口。不对劲。何叔三年没歇过一天。
他绕到后巷。何叔住的小铁门开着一条缝。
“何叔?”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何叔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单子。
“小陈啊——“他抬头,眼圈红着,“你来了。”
陈守一看到了单子上的字。
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三十七万。
“我闺女的。“何叔把单子翻过来,手指在“三十七万“上敲了敲,“她叫何小满。今年八岁。”
“何叔——你怎么没说过——”
“说什么?“何叔笑了一下,“说了就能便宜?”
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笑嘻嘻的脸——老了十岁。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的。她这病——生下来就有。大夫说越早做越好。我一直攒——”
他掰着手指算。
“三年。攒了二十万。还差十七万。”
“十七万——”
“我寻思再干两年。两年应该够。“何叔的声音突然小了,“但前天——大夫说不能再等了。她的心——在缩小。”
“缩小?”
“不是那个缩小。“何叔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是——功能在退化。再不做——她的心就撑不住了。”
他看着陈守一。
“小陈,你帮我看一天店行不行?我去趟银行。”
“何叔——”
“借钱。“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隔壁老刘。连前妻那边的——我都开口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别跟那个——你那个朋友说。他天天来吃肠粉——我不想让他觉得我——”
他没说完。走了。
陈守一站在何叔屋里。
他看着何叔的房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何小满的画——蜡笔画。画的是一家人。爸爸在做饭。妈妈在天上。旁边画了一朵云。云上有个小人。
妈妈在云上看着。
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妈妈别担心。小满很乖。”
陈守一看着那张画。
八岁的孩子。心脏在缩小。
他回道观的时候,玄微在院子里。
元宝趴在他膝盖上。他手里拿着何叔的肠粉——隔壁早餐店买的。吃得不专心。筷子夹起来又放下。
“何叔没开门。“陈守一说。
“我知道。”
“他女儿——先天性心脏病。差十七万手术费。大夫说不能再等了。”
玄微把筷子放下了。
“心上的病。“他说。
“什么?”
“你以为心脏病只是心脏的事?“玄微看着他,“何小满的病——不在心。在心上面。”
“心上面——”
“她妈走得早。她爸天天忙。她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太长了。心上面缺了一块——身体跟着缺。”
“你是说——心理的——”
“别用那个词。“玄微站起来,“不是心理。是心。真的心。一个人从小缺人陪——心就空一块。空久了——身体就跟着空。先补心。再补身。手术做不做都行——但心得先满。”
“那——怎么补?”
“有人陪。“玄微说,“一直陪。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
他看着陈守一。
“你知道赵安为什么快忘了吗?”
“没人记着他。”
“何小满也一样。“玄微说,“她缺的不是手术费。她缺的是——有人每天在。”
“何叔天天在啊——”
“在,但没在。“玄微说,“何叔凌晨三点起来磨米浆。四点出摊。晚上十点收摊。十一点收拾。十二点睡觉。他在——但小满看不到他。小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小满睡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他看着陈守一。
“一个八岁的孩子。每天睁眼是空屋子。闭眼还是空屋子。她的心——怎么会不缺?”
陈守一没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
师父走的那年,他十九岁。一个人守道观。每天醒来——空的大殿。空的院子。空的厨房。
他怕了三年。
何小满才八岁。
下午。
陈守一去了医院。
何叔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沓借条。
“何叔——”
“借到了。“何叔把借条晃了晃,“八万。还差九万。”
“何叔——我想去看看小满——”
何叔犹豫了一下。
“她不太爱说话。你别——别吓着她。”
病房里。
何小满坐在床上。很小。很瘦。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有一点紫。
她在画画。
蜡笔。画的是——
城隍庙。
歪歪扭扭的屋顶。歪歪扭扭的门。门口画了一个小人。
“这是什么?“陈守一走过去。
“城隍庙。“何小满没抬头,“奶奶带我去的。”
“你去城隍庙?”
“奶奶说——城隍爷会保佑我。”
“那——你信吗?”
何小满画了一笔。城隍庙的屋顶上——画了一根香。
“奶奶信就够了。”
陈守一看着她。
八岁。心脏在缩小。
但她画城隍庙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我也去城隍庙。“陈守一说,“我每天都去。”
何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城隍爷?”
“认识。他叫赵安。”
何小满又低头画了。
“赵安。“她小声念了一遍,像记住了一个新词。
那天晚上。
陈守一去城隍庙上香。
“赵安。”
“嗯。“声音比昨天又清楚了一点。
“何叔的女儿。何小满。先天性心脏病。八岁。”
“……我知道。”
“你知道?”
“她的名字——在生死簿上。”
陈守一的手僵了。
“生死簿上——什么意思——”
“生死簿上记着所有人的阳寿。“赵安的声音很慢,“她——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不做手术——半年。”
半年。
八岁的孩子。半年。
“做手术呢?”
“做手术——能活。但她的心——“赵安停了一下,“她的心缺了一块。手术能补身体的洞。补不了心上的。”
“那——怎么办?”
“有人陪。“赵安说,“她缺的是人。不是手术。”
“何叔凑不够手术费——”
“我管不了手术费。“赵安的声音沉了,“我管阴司。不管阳间的钱。”
陈守一站在庙里。
阴司管不了钱。城隍管不了手术费。
他也不能。
他是个穷道士。道观的香火钱一个月不到两千块。
“但有一样东西——我能做。“赵安说。
“什么?”
“稳住她的心。”
“稳住?”
“她心上面缺的那块——我可以用香火气替她补一点。不多。但能让她——多撑一段时间。”
“香火气——”
“有人上香——就有香火气。香火气是人气。人记得我——就有气。我拿这个气——给她一点。”
“但——你自己的神力——你刚结了一个案子——你剩的——”
“不多。“赵安说,“但够给她一点。”
陈守一看着城隍像。
“赵安。你自己都快散了——”
“我是城隍。“赵安说,“城里的孩子——我不管谁管。”
一千三百年前——他改生死簿救了那条街的人。
现在——他要用自己最后的气——稳住一个八岁孩子的心。
同样的脾气。
第二天。
何叔说小满昨晚睡得很好。第一次没做噩梦。
“真的?“陈守一在肠粉店帮忙洗碗。
“真的。她早上说——梦到有人坐在她床边。一个穿着灰衣服的老头。”
陈守一的手停了一下。
灰衣服。
城隍像身上——
就是灰扑扑的衣服。
“那老头——跟她说什么了吗?”
“说了一句。‘别怕。我在。’”
陈守一看着碗上的水珠。
赵安。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你用自己最后的气——坐在一个八岁孩子的梦里——说了一句“别怕。我在。“
他擦干了手。
“何叔。小满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九万。怎么了?”
“我想想办法。”
“你——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道士——”
“我想想办法。”
回去的路上。
陈守一碰到了一个人。
老太太。李建国的妈。
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小伙子——“她认出了陈守一,“你是那天帮我点香的——”
“奶奶——您儿子的事——”
“查到了。“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绝望的红。是——松了一口气的红,“有人来跟我说了实话。”
王德胜去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说了实话。我儿子——不是意外。我知道了。就够了。”
她把橘子递给陈守一。
“拿着。给城隍爷供上也行。”
陈守一接过橘子。
“奶奶——你以后还去城隍庙吗?”
“去。“老太太说,“以前去是告状。现在去——是谢他。”
她看着巷子尽头城隍庙的方向。
“他接了我的状。他给我查了。我谢谢他。”
她走了。
陈守一拿着那袋橘子。
一个人记得——是一根线。
老太太会去谢城隍。她会告诉别人——城隍庙灵了。
一根线——变成两根。
两根——变成一张网。
道观。
陈守一把橘子放在三清像前面。留了三个,拿去城隍庙。
玄微坐在院子里。
“九万。“陈守一说,“何叔还差九万。”
“嗯。”
“你有没有办法——”
“没有。“玄微说,“我不懂钱。唐朝的时候——铜板。一千三百文是一贯。一贯够一家人吃半年。现在——一串数字。我看不懂。”
他看着陈守一。
“但我知道——何小满的病,不全是钱的事。手术要做。心也要补。赵安在帮她稳。但他撑不了多久。”
“他把自己的气给了她——”
“他每给一次——自己就散一点。三天之内——他还能撑。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怎样?”
“他会忘了更多。不只是名字。可能连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都忘了。”
陈守一攥紧了拳头。
“那——三天之内——我得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但——“他看着城隍庙的方向,“赵安在帮她。我也得帮。”
玄微看着他。
“你帮不了手术费。”
“我知道。”
“你也治不了她的病。”
“我知道。”
“那你帮什么?”
陈守一想了想。
“我陪她。”
玄微没说话。
“你说她缺的是人。何叔在但没在。那我去。我每天去。我去坐在她旁边。她画画——我看着。她说话——我听着。她不说——我就坐在那。”
他看着玄微。
“赵安晚上去她的梦里。我白天去。她醒来的时候——有个人在。她睡着的时候——也有个人在。”
“你是道士。不是护工。”
“道士也渡人。“陈守一说,“你教的。在乎是我想做好。怕是我不敢做。我——在乎。”
玄微看了他很久。
“行。“他站起来,“你去陪她。手术费的事——我想想。”
“你不是说你不懂钱——”
“不懂归不懂。“玄微往庙里走,“但赵安在帮她。我不能看着他把自己的气给没了——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你去哪?”
“城隍庙。”
“又去?”
“我跟赵安谈谈。“他走进巷子,“他不能这样。每帮一个人——就散一点。这不是帮人——这是殉道。”
“那怎么办?”
“让他帮了人——还能活。“玄微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回来,“怎么活——我得跟他商量。”
陈守一去了医院。
何小满还在画画。
这次画的是——一个人。小小的。站在一个大大的门口。
“这是谁?“陈守一坐在床边。
“我。“何小满说,“站在城隍庙门口。”
“你想去城隍庙?”
“想去。但爸爸说不安全——“她低头画了一笔,“我做梦去过。有个爷爷在那里。他说别怕。他在。”
“那个爷爷——长得什么样?”
“穿灰衣服。脸上好多灰。但眼睛——亮亮的。”
陈守一看着她。
八岁。心脏在缩小。
但她记得赵安的眼睛。
“我每天来陪你。“陈守一说。
何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你不用上班吗?”
“我是道士。上班就是——坐在那。”
何小满想了一下。
“那你坐吧。”
她继续画。
陈守一坐在旁边。
没说话。
她画她的。他坐他的。
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照进来。蜡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
何小满忽然说了一句。
“你来了——好一点。”
“什么好一点?”
“这里。“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没那么空了。”
陈守一看着她按胸口的手。
很小。
很瘦。
但她感觉到了。
有人在了——心就不那么空了。
那天深夜。
城隍庙。
玄微站在城隍像前面。
“赵安。”
“嗯。”
“你在拿自己的气养那个孩子。”
“嗯。”
“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嗯。”
“你死了——谁来管这片地?五通神等着呢。你散了——它就把所有钉子重新钉回来。你判的那个案子——白判了。”
很长的沉默。
“那——你说——怎么办?”
“别用自己的气。“玄微说,“用香火气。”
“香火气——不够——”
“不够就让它够。“玄微说,“陈守一每天去上香。老太太会来谢你。李建国的案子结了——传出去——会有更多的人来。一个人上香是一根线。十个人上香——是一张网。线不够——网够。”
“但——那需要时间——”
“所以你不能再拿自己的气去填了。“玄微说,“你撑住——等网织起来。”
“那个孩子——等不了——”
“陈守一去陪她了。白天他在。晚上你在。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满起来。你不需要拿气去填。你只需要——撑着别散。”
赵安没说话。
“赵安。你当年改生死簿——也是先把自己搭进去。然后被罚了一千三百年。你到现在——还是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先救再说。不管自己撑不撑得住。”
“你不也一样?“赵安的声音——像风吹过一千三百年前的河,“你来了——也是先帮再说。”
玄微没说话。
“我们都一样。“赵安说,“明知道会把自己搭进去——还是——先接了再说。”
“嗯。“玄微看着城隍像,“所以才需要有人看着。你帮人——我看着你。我帮人——你看着我。别让谁把自己搭没了。”
赵安安静了很久。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那——何小满的事——你别再拿自己的气去了。撑住。等香火。”
“……好。”
玄微转身往外走。
“玄微。“赵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
“谢谢。”
“不用谢。“玄微走进巷子里,“你当年请我喝酒的时候——就该还了。”
“……那是你喝了我的酒。”
“你请的。请了就是你的。喝了就是我的。”
“……一千三百年了——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城隍庙里——
三根香——
稳稳地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