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进入了梦乡

　　风又吹起来了，北风，从教学楼的缝隙里灌过来，干冷干冷的。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缩了缩脖子。指尖碰到了一团东西——一团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是钥匙扣上那个小绒球，叶雪莹上次挂上去的。她说这样就不会弄丢钥匙了。

　　我没弄丢过钥匙。但我没拆掉它。

　　走回到北门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了一半。我从侧门钻进去。门卫室里亮着灯，不是宋爹——一个新来的大叔，正低头看手机。我没有打招呼，直接走了过去。

　　穿过教师新村后面的工地时，那些没完工的楼房在夜色中黑漆漆的，像一只只蹲在地上的巨大怪兽。几盏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打在半截墙面上，把钢筋的阴影拉得很长。

　　这条路我已经走得很熟了。上个月走的时候还觉得新鲜，现在走只觉得熟悉——熟悉到连脚下哪块砖松了都知道。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黑的。没人。

　　我爬楼梯上去，掏钥匙开门，进屋，开灯。

　　灯亮了。房间还是那个房间——被子没叠，桌上的四级词典翻开在第三百多页，水杯里还剩半杯昨天倒的水。一切都和我出门前一样。没有变化。

　　我关上门，没有锁。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屋子。

　　怎么形容呢——它忽然变得有点陌生了。不是空间上的陌生，是感觉上的。好像这个房间是我几个月前住的，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回来，一切都还在原位，但空气不一样了。

　　当然。空气当然不一样。我离开的时候还是下午，现在是晚上，空气当然会变凉。

　　但我觉得不只是温度的问题。

　　我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我——一包纸巾。我掏出来看了看，就是普通的心相印，超市里两块钱一包的那种。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在山坡上的那个夜晚，我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巾，递给秦嫣嫣擦眼泪。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指尖。

　　纸巾还在。她有没有还给我我不记得了。大概是没还。

　　我把纸巾放回口袋里，没有扔。也不打算用。

　　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渴，去厨房倒水。热水瓶里是空的——早上的水已经凉了，我没有烧新的。我拿起水壶，拧开水龙头接水，放到灶上打火等着它烧开。

　　火苗是蓝色的，在锅底一跳一跳。

　　我靠着灶台，看着那团蓝色的火苗。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的事情。

　　明天是秦嫣嫣的生日。

　　我该送什么？

　　送花？太直接了。一个男生送花给一个女生，意思太明显了。万一她不想接这个意思呢？万一她有别的想法呢？而且送花太普通了，她肯定收到过很多花，不差我这一束。

　　送书？好像又太淡了。朋友之间的生日礼物才送书。我想送的——说实话——不完全是朋友之间的东西。

　　送什么才能让她记得住？不是那种“哦，方逸送了我一个XX“的记得住，是那种——很多年以后她翻到这个东西，会想起送它的人。

　　我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回房间。

　　坐在床沿上，握着那杯热水的温度，我忽然想到一个画面：秦嫣嫣站在宝马车旁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拍掉沾在围巾上的一片落叶。

　　那条围巾。

　　淡紫间白。

　　她围着它的时候，看起来和这条围巾是一个整体。那条围巾像是她身上的东西，天生就该属于她。

　　如果——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送围巾？太暧昧了。围巾这种东西，在男生送女生礼物的选项里，几乎和送戒指差不多。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这样的。送围巾是什么意思？是想把她“围“住。是希望她每次围上这条围巾的时候，都能想起送它的人。

　　她会怎么想？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她收了林扬的围巾。她收了。虽然我不知道她收了围巾和林扬之间是不是就算确定了什么关系，但她收了。如果我再送一条围巾，岂不是成了……

　　成了什么？

　　我想象那个画面：生日聚会上，大家围坐一圈，礼物堆在茶几上。林扬掏出一条围巾，她接过去了。然后我也掏出一条围巾——

　　太尴尬了。

　　但不送围巾，又能送什么呢？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仰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蜡烛？太刻意。音乐盒？太幼稚。钱包？太实用主义。

　　想了很长时间，没想出来。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嗒嗒嗒嗒——然后又安静了。

　　闭上眼睛。

　　山坡上的画面又浮出来了。她的脸靠在我的胸口，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然后天亮了。她醒来了。她看着我说——“方逸，谢谢你。”

　　三个字。谢谢。

　　不是“我喜欢你“。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是的，她说的是“谢谢“。不是别的东西。所以——我对那个夜晚的所有解读，会不会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她靠在我怀里，是因为冷。她钻进我的外套里，是因为冷。她说“你一直护着我“，是陈述事实，不是告白。

　　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