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一直护着我
第9章你一直护着我
她说“你一直护着我“,是陈述事实,不是告白。
我就这样在“她会喜欢我“和“她只是在感谢我“之间来回摇摆,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飞过来,飞过去,始终落不下来。
怎么选都有道理。怎么选都没有证据。
所以我选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什么了,醒来的时候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不是喊,是叫。声音很轻,像隔着几层被子传过来的。
我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灰蒙蒙一片。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分。
我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老马的:“明天去不去踢球?”
我回他:“明天有事。”
另一条是叶雪莹的:“方学长,我到了。晚安。”
我看了一眼发消息的时间——九点二十三分。那是我送她回寝室之后没过多久发的。我没看到,一直没回。
我赶紧回了一条:“刚才睡着了,没看到。晚安。”
发完之后我才注意到,翻盖打开的时候,主屏幕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我和叶雪莹的合照?不对。
我愣了一下。照片上是那个雪人。就是早上的时候,叶雪莹站在雪人后面环抱住它,我给她拍的那张。我居然把它设成了壁纸。
什么时候设的?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今天白天吧,还是昨天?不记得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叶雪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雪人歪着嘴,她歪着头。两个东西看起来都很傻。
但我没有把壁纸换掉。
我把手机合上,翻了个身。窗外的风还在刮。北风,一下一下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
明天就是十二月十三号了。
我还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去买礼物。
我该买什么?
围巾。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就送围巾。
不管合不合适,不管会不会和林扬送重,不管她想不想收——明天我都要去市里,挑一条最好看的围巾,包好,送给她。
至少,我要让她知道,我做过这件事。
哪怕她收了之后放在抽屉最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至少她拆开包装的时候,会想起我。
外面终于安静了。风好像小了一些。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各种念头在转,像洗衣机里翻滚的衣服——缠在一起,分不开。
围巾。围巾。围巾。
淡紫间白。
她围着一定很好看。
我在这个念头的尾巴上,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入黑暗。沉入睡意的最深处。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第8章 8
第八章·围巾
Part 1·昼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色的了。不是那种清晨的灰白,是接近中午的亮白。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十七分。
居然睡了这么久。在山坡上那晚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了。通常都是天没亮就醒,然后躺在那里等天亮,等到窗帘变成淡蓝色,再变成白色,再变成金色,然后起床。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不是推我起床,是推我往前走。我必须去买那条围巾。
我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嘴角边有干掉的唾液痕迹。我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又冲了一把,直到觉得清醒了才关上水龙头。
出门的时候发现外面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不是春天的那种暖——还是冷,但冷得不那么刺骨了。风也小了些。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我没带伞。如果下雪了,就下吧。
从Y市汽车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市区。这中间我心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那条围巾,到底是什么颜色?
淡紫间白。
我从头到尾都只记得这个描述,但到底是什么样的淡紫?太深了显得老气,太浅了又不够显眼。淡紫的底,白色的花纹——我不知道花色长什么样。但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站在宝马车旁边,低着头,围巾的流苏随风轻轻晃动,她的手指把围巾拢了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我在市中心下了车。Y市的步行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十分钟的事。街边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衣服,鞋子,饰品,化妆品。门口的音箱放着各种流行歌曲,有的声音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听到。
我一家一家地逛过去。遇到卖围巾的店就停下来,隔着玻璃看几眼,觉得不合适就继续走。
最开始看了一家专卖店,里面的围巾全是纯色的——红、黑、灰、驼色。料子倒是好,摸上去滑滑的,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太素了,不太像她的风格。
然后又看了一家小店,里面的围巾倒是花色多,但质量……说不上差,只能说对得起那个价格。我摸了一条,料子扎手。要是把这种围巾送给她,她可能不好意思当面说,但大概再也不会围第二次。
不合适。
不合适。
不合适。
我在步行街上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手里还是空的。
越走越觉得——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一条围巾而已,非要找到十全十美的才送吗?她会不会根本就不在乎我送的是什么?反正——反正不管我送什么,她大概也不会因为这个而喜欢上我。
我停下脚步,站在街中间,被人流推来推去。
你说你在这儿折腾什么呢?一条围巾,送出去了又能怎样?万一她不收呢?万一她收了但根本不用呢?万一她觉得送围巾这个举动太明显了,以后连朋友都不好做了呢?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地里的杂草,拔了一茬又长一茬。
但我还是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了一百多米,我看到了那家店——依尼。
不算大的一家店,门面不太显眼,浅色的招牌,字体很纤细。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旁边那些亮白色射灯的店铺完全不同。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一个女营业员迎上来,穿着黑色的制服,化了淡妆,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我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店中央那个模特身上。
那条围巾就挂在模特的脖子上。
淡紫的底色,上面点缀着乳白色的花纹——不是印花,是织进去的,和围巾本身是一体的。花纹很细致,排列得很均匀,一圈一圈地绕着围巾。流苏也是同色的紫色,不长不短,刚好垂到手肘的位置。
我看着它,没有动。
“先生是想看围巾吗?“营业员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条是新款,卖得挺好的。”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围巾从模特脖子上取下来,捧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轻。很轻,但摸上去又很厚实。那种轻不是廉价的轻,是羊绒特有的那种——暖而不重。
我把围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不知道该从哪里判断它好不好。我只知道它摸上去很舒服,颜色很好看,而且——
我好像能想象到她围上它的样子。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转过来问我:“好看吗?”
她的手指顺着流苏捋下来,歪着头等我回答。
“好看。“我在心里说。
“先生?“营业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来。“多少钱?”
“原价两百八十八,现在打八折,算下来两百三十块。”
我握着围巾的手停了一瞬。两百三十块。够我吃一个月的食堂了。够我买三件路边摊的T恤了。
犹豫的时间大概只有五秒钟。
“帮我把这个包起来吧。“我说。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斜着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装围巾的袋子护在胸前,用外套挡住它,快步走到公交站台。
站在站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包装盒。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银色的LOGO。我用手指在盒子表面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滑的,凉的,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树叶。
回到住处,我把纸盒放在桌子上,拆开外面的袋子,又拆开里面的包装纸,把围巾拿了出来。
暖黄色的灯光下,那条围巾的颜色比在店里的时候柔和了一些。花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藏在雾里的远山。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把它叠好,放回盒子里,打开抽屉,翻出前两天在超市买的那卷包装纸——银灰色的底色,上面有细细的白色条纹。我量了量盒子的大小,裁下一段包装纸,开始包。
我从来没怎么包过礼物。小时候送给同学的礼物都是用塑料袋装的。大学里送礼物就直接连购物袋一起给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蹲在床边,把包装纸折了又折,折了又折。
最后还是有一点歪。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被认真对待过的礼物。
我把包好的纸盒放在桌子中间。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它。
包好了。送不送得出去,看今晚了。
Part 2·夜
晚上六点四十,我站在KTV楼下。
杨静走在我前面,正在给谁打电话。她说她先到了,然后问“你们在哪个包间“。挂掉电话之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吧,三楼。”
我跟在她后面爬上楼梯。楼道里贴着那种廉价的墙纸,红色和金色相间,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有点俗气。墙上的音响隐隐约约传来各个包间的歌声,有的跑调跑得离谱,有的一听就是练过的。
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门,杨静推门进去。一阵暖风夹杂着零食的味道扑面而来。
包间的灯光调得很暗。射灯在天花板上慢慢旋转,五颜六色的光斑从墙上滑过。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果盘,还有几瓶啤酒和一个大蛋糕盒子。沙发上半圆形排开,坐了一些人。
我看到秦嫣嫣第一眼的时候,她正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麦克风,在唱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小溪在山谷间缓缓流淌。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一圈浅浅的花边。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肩膀上。灯光打在她脸上时明时暗,她闭着眼睛唱歌,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我和杨静走进来了。
我没有出声。找了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下来。刚坐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方学长。”
我侧过头——叶雪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我身边。她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我。
“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杯壁是温的。她大概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她。
“比你早一点点。“她说。然后又补充道,“林学长也来了,坐在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扬坐在包间的另一端,靠着墙,手里也握着一个杯子,但没有在喝。他的目光落在秦嫣嫣身上,没有转动过。
我就这样看着他,他看着她,而她闭着眼睛在唱歌,谁也不知道谁在看谁。
唱完一首歌,秦嫣嫣睁开眼睛,放下麦克风。她先看到了杨静,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众人——扫到我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我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她笑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生日快乐。“杨静递上自己的礼物。
“谢谢。“秦嫣嫣接过来,放在身边的沙发上。茶几上的礼物已经堆了一小堆,有大有小,有纸袋有纸盒。我的那个银灰色的纸盒,也放在那堆礼物里——刚才我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
放进去的那一瞬间,我告诉自己:已经送出去了。不管她拆不拆、喜不喜欢、知不知道是谁送的——已经送出去了。我没有留遗憾了。
但我骗不了自己。我真的很想让她知道,那是我送的。
聚会继续着。有人点歌,有人吃零食,有人倒酒。秦嫣嫣被杨静拉着合唱了一首,然后又被另一个人拉着合唱。她脾气好,谁来都配合,始终笑着。
林扬一直没有唱歌。他坐在沙发上,偶尔和旁边的人说两句话。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那个杯子,看别人唱,也看秦嫣嫣。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是在算什么时候该出手吧。或者根本不用算——他选的那个时机,比我选的礼物还要准。
后来切蛋糕了。
有人关了大灯,只剩下墙角的几盏小壁灯。杨静把蜡烛插好,一一点燃。二十三根蜡烛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映在秦嫣嫣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许个愿吧。“有人说。
秦嫣嫣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烛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沉默了几秒钟——不知道是在心里默默念着什么愿望——然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包间里一下子全黑了。然后又亮了——有人打开了灯。欢呼声此起彼伏。
杨静带头唱起了生日歌。大家跟着一起唱,拍着手,七零八落的调子混杂在一起,成了一锅色彩斑斓的粥。秦嫣嫣笑着,也跟着拍手。在歌声和掌声的缝隙里,我看到她的目光朝我这边飘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林扬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包间里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但他一站,就有人注意到他了。然后注意到他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跟着慢慢安静下来。
他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纸袋——上面印着ELLE的LOGO——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纸袋里抽出一条围巾。
淡紫间白。
我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停在那一帧——他手里的那条围巾。颜色,花纹,流苏,和我包里那条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就是同一款。
林扬双手捧着那条围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嫣然,自从三年前第一次在学校的晚会上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三年,我一直待在你身边。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送你这条围巾,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你的男朋友。”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包间里炸开了。
“答应他!答应他!“有人带头喊了起来。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拍手声,起哄声,有人还吹起了口哨。整个包间都在喊——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我没有喊。我坐在角落里,感到手心的温度在流失——先是手指尖变凉,然后手心,然后整个手臂。
秦嫣嫣站在那里。她旁边的杨静在起哄,在拍手,在笑。她身后的其他人也在起哄。她的面前,林扬双手捧着那条围巾,正微笑着,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关掉了。包间里只剩下喊声和掌声。
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喊的:“围上!围上!围上!”
然后节奏变了,变成“在一起“三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秦嫣嫣低下头。这个动作很轻,但在那一刻,它足够说明一切。
她没有拒绝。
她伸出手——我几乎没有看到她是怎么接过的——然后那条围巾,那条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围巾,被她握在了手中。林扬上前一步,轻轻地把围巾绕到了她的脖子上。她的手指抬起来,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然后放了下去。
“哇——“包间里又是一阵欢呼。
我闭上眼睛。
或者说,我可能是睁着眼睛的,但那一瞬间,视野是黑的。我看到她围上那条围巾了。淡紫间白。很好看。好看得像一幅画。像她站在宝马车前面,低着头,小心地拍掉沾在围巾上的落叶时的样子——只是围上围巾的人,不是我了。
我听到杨静喊:“林扬,你也太有心了吧!”
我听到有人在说:“太浪漫了,我也想要这样的男朋友。”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叶雪莹坐在我旁边,没有喊。也没有鼓掌。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我不敢回看。
“
白方艺。“杨静的声音忽然穿过人群,“你还没送礼物呢!”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回过神来,愣了一秒,然后弯腰从茶几下面——不,是从沙发旁边拿出了那个银灰色的纸盒。
我在拿出它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这是我没想到的。我以为我会抖得拿不住,但我的手很稳。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期待在刚才那个瞬间已经落到了谷底,再也没有可以坠落的空间了。
我站起来,走到秦嫣嫣面前。她站在茶几旁边,在灯光下,脖子上围着那条淡紫间白的围巾——林扬送的。我的那条包在银灰色的纸盒里。
“嫣然。“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生日快乐。也祝福你。”
我把纸盒递过去。她没有立刻接——她看了我一秒钟,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然后她接了过去。
“回去再拆。“我说。我特意说了这四个字。
为什么要说这四个字?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如果她当众拆开,发现里面也是一条围巾,和脖子上围的那条一模一样——到时候大家会怎么看我?是嘲笑我这个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还是会同情我?无论哪一种,我都不想承受。
她点了点头。“谢谢你,白方艺。”
我笑了一下。应该是一点苦笑。可能连苦笑都不算——就是脸部肌肉扯了扯,做了个看起来像笑的表情。
然后我转身走回角落。坐回去。叶雪莹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不烫也不凉,刚好。
“你还好吧?“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只让我一个人听到。
“没事。“我说。
之后我坐了很久。别人在唱歌,在聊天,在喝酒,在笑。我没有走,也没有参与。我坐在那个角落,像一个被大家遗忘在角落里的道具。偶尔有人注意到我——“白方艺你怎么不说话”,我回一句“累了“,然后他们就不再问了。
叶雪莹一直坐在我旁边。她没有问我什么,也没有安慰我。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拿起桌上的零食吃一颗,偶尔跟着音乐轻轻哼两句。她在我身边,安静得像一盏没有声音的灯。
后来聚会快要结束了。我看到秦嫣嫣在拆礼物。她拆一个,说一声谢谢,然后把礼物放在身边。她拆到我的那个银灰色纸盒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看到了那张卡片。我写了一行字在上面——“愿你温暖过冬”。没有署名。但我的字迹她应该认得。
她缓缓地撕开包装纸。纸盒露出来。白色的盒子,银色的LOGO。然后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条围巾。
淡紫间白。
我不知道她看到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因为我坐在角落里,隔了半个包间,灯光又暗。我只看到她低下头,手指伸进盒子里,摸了一下那条围巾的面料。然后她合上了盒盖。
我应该是看错了吧。她在合上盒盖之前,好像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那束光线太暗,我什么都看不清。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但我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期待在今天晚上已经消耗完了。
Part 3·荒地
结束的时候,我走在人群最后面。
大家都往学校的方向走。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林扬的表白,说“好浪漫“、“好般配”、“金童玉女”。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膜上,但我不躲,我就让它们扎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没有跟大队伍走大路。我拐了一个弯,走进了那条荒地旁边的小路。
和我两个月前走的那次是同一条路。上个月走的时候,天已经冷了,草都枯了。今天再走,草还是枯的,没有长出新芽来。
我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荒地的正中央,我站住了。
这里就是我和她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不,不是一个精确的点。整片荒地那么大,谁也说不清到底哪个坐标是她蹲在那里无助地哭的位置。但对我来说,每一个能想起她的坐标都是那个地点。
两个月前,我从这里经过了她的世界。两个月后,我大概要从这个世界里退出了。
不是退出她的世界——那是两回事。她从来就没有让我真正进入过她的世界。
我好像走了一些弯路,以为自己在靠近。其实一直在原地。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风比刚才大了些。我没有围巾。脖子被冷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我忽然发现——我花了两百多块钱买的那条围巾,连摸都没摸过第二次,就送出去了。我甚至没来得及想象她围上它的样子。
不用想象了。她已经围上了一条。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厚厚的,像一床没有弹好的棉絮,松松垮垮地铺满了整片天。
可能会下雪吧。我心想。今天要是下雪了,从明天开始,那个在雪地里堆雪人、站在雪人后面歪着头冲我笑的人,大概就是叶雪莹了。
这可能是今天晚上我脑子里唯一温暖的一个念头。
Part 4·白衣
从荒地走出来的时候,北门已经快关了。
我从侧门钻进去,门卫大叔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的表情不太对劲,但没有多问。我走进去,沿着北门外的小路往回走。路边的小贩零零散散的,比平日少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天气冷,也因为太晚了,大家都收摊回去了。
越来越近的地方,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双闪灯一明一灭。
车门打开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后座晃了出来。
白衣。白外套。头发刚过肩。
她站不稳。
我停下脚步。
她往前走了两步,身体摇晃得很厉害,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嘿,美女,你还没给钱呢!“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不,不是走,是踉跄。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在地上跌跌撞撞地扑腾。
我认出了她。
“徐茗。”
我喊了一声。跑过去。
她从站不稳到快要摔倒,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我身上一靠,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是我。“我说,“白方艺。”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没有焦点,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哭过。
看清楚了是我之后,她笑了一下——那种不是开心的笑,是嘴角扯了扯就放下的苦笑。
“是你啊。“她说。声音哑哑的。
“你怎么喝成这样?“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靠在我身上,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司机已经下车走了过来。“你是不是她男朋友?帮忙把钱付一下,二十五块,再加五毛油费。”
“我不是……“我开口想说点什么,但又放弃了。算了。我腾出一只手去掏钱包。
徐茗却忽然抬起了头,冲着司机喊道:“你这个老色鬼……你以为我醉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在后视镜里偷看了我一整路……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了回音。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好心载你一程……”
“好了好了。“我用身体挡在她和司机之间,“对不起,她喝多了。钱给您,这是二十五块五,您数数。”
司机哼了一声,接过钱,转身上了车。出租车轰了一声,开走了。
我转过身。徐茗还站着,但靠在一棵行道树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你住在哪栋宿舍?“我问她,“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