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里面还是暖的。天会亮的我们一前一后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和草屑。她把头发解开，用手指梳了几下，重新扎起来。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很多次。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天光正在迅速变亮。

　　“走吧。”她说。

　　我站起来。腿很麻，站直的时候像踩在针上。我们一前一后，扶着那棵小树试着往上爬了几步。坡太陡了，土是松的。每踩一步都有碎石往下滚。根本爬不上去。

　　我们退回原位。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

　　从头顶的盘山路上传下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当地口音。

　　“下面有人吗——”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她张了张嘴，没有喊出来。

　　我喊了：“有——”

　　上面安静了几秒。

　　“几个人——”

　　“两个——”

　　“受伤没有——”

　　“没有——”

　　“等一下——我去拿绳子——”

　　脚步声跑远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也站着。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理它。

　　我们站在山坡上，等着绳子放下来。

　　绳子是粗的，编得很密。护林员把一头拴在路边的树上，另一头扔下来。

　　“一个一个来——”

　　我让她先。她抓住绳子往上爬，脚在土坡上蹬了两下，他在上面拉了一把。她翻上路面的那一刻，风把她的外套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块衣服——沾满了土。

　　然后她站到了路面上。

　　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站在路边，从护林员手里接过一瓶水。她说谢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的衣服沾了很多土。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掉出来，没有别回去。

　　她站在那里，和昨天早上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但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不是外表。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转头看我。

　　“走吧。”

　　护林员的车是一辆绿色皮卡。她坐上后座，我坐进去的时候她往旁边挪了挪。

　　车在盘山路上往回开。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

　　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山脚，路边停着一辆救护车。白大褂走过来，问了几个问题——头晕吗，有没有哪里特别疼，能不能正常走路。她都说没有。我也说没有。

　　白大褂在板子上写了几笔，走了。

　　救护车的门开着，没有人催我们上去。

　　我站在车旁边。她站在对面。

　　然后我听到有人喊我。

　　“方艺——”

　　老马从停车场那边跑过来，任筱筱跟在后面，杨静跟在后面。老马跑得很快，跑到我面前猛地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着说不出话。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

　　“没事就好。”

　　他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一点。

　　任筱筱站在旁边，眼眶是红的。她没有看我，在看秦嫣嫣。然后她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

　　秦嫣嫣笑了一下。

　　杨静站在后面，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表情说明她一晚没睡。

　　老马喘顺了气。

　　“林扬还在山上——他半夜发现你们没回来，一个人摸黑下去找。”

　　“找到了吗？”

　　“没找到。天亮了他才回来。现在在那边——”

　　他指了指停车场后面的亭子。

　　我往那边看。林扬坐在长凳上，身体往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没有看我。在看自己的鞋尖。

　　我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停下来。

　　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是“谢谢”，也不是“对不起”——是站到他面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我没有走过去。

　　转身回到停车场。

　　徐茗站在人群外面。

　　白色外套。头发扎起来了。和昨天一样的打扮。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不靠近，不远离。

　　她看到我走过来。没有动。

　　我走到她面前，站住。

　　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不是检查我有没有受伤。是另一种看——确认我回来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没事就好。”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白外套走远。

　　老马在那边喊：“走不走啊——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说走。

　　皮卡车坐不下那么多人。老马和任筱筱先上了车。徐茗已经走远了。杨静说要回去收拾东西。

　　还剩下我，秦嫣嫣，和叶雪莹。

　　叶雪莹站在我旁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没有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从那个台阶上站起来的。但她已经站在我旁边了。

　　她看着我。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我昨晚怎么过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确认我还能站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

　　秦嫣嫣看了一眼叶雪莹，又看了我一眼。

　　“走吧。”她说，“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说好。

　　她们两个人，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

　　我上了皮卡的后座。秦嫣嫣坐我旁边。叶雪莹没有上来。

　　她站在车外面，手放在口袋里，看着我们。

　　“小雪，回去休息吧。”秦嫣嫣说，“我会照顾他的。”

　　叶雪莹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皮卡开动了。我从后窗看出去——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

　　她从口袋里伸出手。不是挥手。只是伸出来，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去了。

　　皮卡拐了一个弯。她不见了。

　　医院。

　　检查。拍片。医生说我背上有软组织挫伤。问我要不要开点药。我说开吧。

　　秦嫣嫣去交的钱。

　　她把钱包拿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是她的钱包。不是在提包里。是随身带着的。

　　“你带了钱包？”

　　“嗯。”

　　“那昨晚你说手机没带——”

　　“手机在提包里。钱包在口袋里。”

　　她看着我。

　　“我不想让林扬知道我带了钱包。”

　　她说完，把零钱收好。没有解释更多。

　　我也没有问。

　　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冬天的阳光很薄，照在脸上没有什么温度。

　　我和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你回去吧。”我说，“一晚上没睡。”

　　“你呢？”

　　“我也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

　　我们站了一会儿。

　　没有车来。

　　也没有人说话。

　　“方艺。”

　　“嗯。”

　　“那件外套——回头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急。”

　　她点了点头。

　　车来了。她上了车。车开走了。

　　下午四点多，两辆出租车停在Y大门口。

　　我们下了车。大家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老马站在车门旁边，把手里的包换了个肩。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折腾两天了。”

　　叶雪莹走到我面前。

　　“方学长，你背上有伤不方便——晚上我去你那边给你做饭吧。”

　　我说不用。上午那短短几个钟头你肯定没有睡好。回去好好休息。你要来给我做饭，我欢迎都来不及。但今天算了。

　　她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坚持。但也没有马上走。又站了一会儿。

　　“那好吧。”她说。

　　然后她走了。

　　徐茗也走了过来。

　　“方艺，那我先回寝室了。”

　　“嗯。”

　　她走了。

　　我转头看秦嫣嫣。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她说：“你好好休养。”

　　我说嗯。

　　她又站了两秒。

　　林扬走过来：“嫣然，我送你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过身去了。

　　林扬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走在秦嫣嫣旁边。两个背影并排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在一个拐弯的地方消失。

　　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房间，把东西扔在桌上。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的光线已经很暗了。

　　我脱下外套，看到上面全是土和草屑。我没有理会。爬上床，趴着。

　　背还在隐隐作痛。只能趴着睡。昨天晚上我一直是忍着疼躺在那里的——怕她发现，怕她知道了会内疚，会睡不着。

　　现在不用怕了。只有我一个人。

　　我闭上眼。

　　很快就睡着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是暗的。

　　不知道几点。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不亮。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电，已经自动关机了。睡前忘了充。

　　背还在疼。没有昨晚那么疼了，但翻身的时候还是有一阵钝痛从肩胛骨的位置渗出来。我趴着没动，等那阵痛过去。

　　外面有人在炒菜，油下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