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摇了摇头
她摇了摇头。
“……我不回去。我不要让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醉意还在,但比刚才清醒了一点。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刚才跑得太急,外套的扣子没有扣上。
“那你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
“总得有地方去吧。“我说。
她低下头。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大概十几秒,我才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冒险。但我还是说了。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今晚早些时候秦嫣嫣看我的一眼完全不一样。秦嫣嫣的目光是礼貌的,客气的,隔着一点距离的。但徐茗的目光是直接的——没有距离。
“走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在前面。她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脚在地上摸索。
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白外套,在路灯下白得有些晃眼。
她抬起头看我。“你趴在我背上。我背你。“我说。
她没有拒绝。她趴上来了。
她趴在背上,并不沉。她比我想象中轻。她的胳膊绕过我的肩膀,搭在我的胸前。她的头靠在我的后颈边。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偶尔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嗝“。
她身上有酒气。不太好闻。但在酒气下面,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和她高中的时候一样。这么多年了,她用的香味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风很大。我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背着她穿过北门,穿过工地,穿过已经没有灯光的教师新村,走到我那栋楼下。
我腾出一只手去掏钥匙,打开了楼下的铁门。楼道很窄,我侧着身上楼。一阶一阶,转弯,再一阶一阶,再转弯。到四楼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到五楼的时候,我大口地喘着气。
“还好吗?“她的声音从我的肩上传下来——闷闷的,低低的。
“嗯。“我说,“马上到了。”
继续往上爬。到六楼了。我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框,喘匀了气,才把她慢慢放下来,靠在墙边。然后拿出钥匙,开门。
进了门。我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光线暖黄色的,暗,但够用了。我把她扶到床边,她坐下去,身体往旁边一歪,几乎要倒。我赶紧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慢慢躺下。她闭上了眼睛。
我站直身体,看着她——白外套,白毛衣,苍白的脸。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沾在嘴角。她的睫毛微颤着,呼吸有些不均匀,胸腔在轻轻地起伏。
我的心里只有一种感觉:心疼。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心疼。是一个认识了她六年的人,看到她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然后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有心疼。
我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干。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来,擦擦脸。“我把毛巾递过去。
她看着我,接过毛巾,在脸上随便抹了两下。然后把毛巾搭在床头,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
“白方艺……”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喝酒了。“我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转身去倒水。杯子里的水是白天烧的,已经凉了。我没有烧新的——凉的也能喝。我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他又找我了。“她说。
我靠墙站着,没有走近。
“他跪在我面前……说他是真的知道错了……说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提到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那种平静让我觉得不对。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他一直在楼下等。等了三天。站在那里,也不打电话给我……就站在那里。我一开窗就能看到他。”
我等着她说下去。
“他带我去了我们以前去过的那家奶茶店……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我难过……他说他再也不会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我相信他了。”
她忽然低下头去,手指握紧了水杯的杯壁。
“我相信他了。一次又一次。他每次都说最后——每次都是最后一次——可每次都有下一次。我总是相信那是真的最后一次。”
她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流出来。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跟我说——因为我不让他碰我。他说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我有需要,你不给我,我能怎么办?”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他说他已经和那个女生断了。可是人家姑娘找上门来了——人家给他发短信、打电话、发照片。我有什么办法?我连争都不知道怎么争。”
“我没有吵。我只是站起来,走了。”
“然后我去了一家酒吧。”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了。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等老师走过来问她话。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台灯发出低低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停了——至少听不到声音了。
“徐茗。“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今晚就在这里睡。我在地上铺个垫子。明天早上——”
她忽然站了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下子抱住了我。不是那种客气的抱,是用力的、死死的、把全身重量都压上来的抱。她的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白方艺……“她的声音从我的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含混不清的,“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我?”
我全身僵住了。
她怎么知道的?
初中那会儿,我以为我把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坐在她后面,偷偷看她的背影,偷偷记住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偷偷在她交作业的时候多看一眼她的字迹。我以为没有人知道。
“……是。“我说。
她抱得更紧了。
“那你要不要我?“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你说什么?”
她松开我,退后了一步。眼睛看着我,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了。然后她的手指伸到领口——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不就是上床吗?”
她的手在解——第一颗扣子,第二颗。
我一个箭步跨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徐茗。”
她没有挣脱。
“徐茗。“我又喊了她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想让我睡你,还是想气他?”
她的嘴唇微张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要是因为恨他而跟我上床——那我不做。“我说,“这不是你。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是怎样的人?“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却又没在哭。
“你是我认识的最干净的女生。“我说,“干净不是说你没有谈过恋爱,是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不起过谁。你对他,对这段感情——你没有亏欠过任何人。”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继续解扣子,也没有放下。
“今晚你好好睡觉。“我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看着我。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低下头,重新扣好扣子。然后慢慢地坐回去。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床边蹲下来,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我依然是那个随身带着一包纸巾的人。
“把眼泪擦干。今晚好好睡觉。明天会不一样的。”
她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会在这里吗?“她问。
“我会。“我说。然后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板上。
她躺下来了。我关掉了台灯。黑暗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白方艺。“黑暗里她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
“谢谢你。”
“睡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