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谢谢你为我做的那些
谢谢你为我做的那些等待比得到更让人心跳
周六早上六点半,我和老马蹲在任筱筱她们公寓楼下。
天色已经全亮了。南方的五月天亮得早,太阳在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
老马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从路灯走到垃圾桶,一共十六步。再走回来,十六步。他走了很多个十六步。
我蹲在路沿上,看着自己的鞋尖。
秦嫣嫣到底会不会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三天。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也在想,泡沫流到衣服上都没注意到。
“你知道还有谁会去吗?”
老马停了一下:“我们四个,再加杨静。好像没别人了。”
没别人了。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松得有点过分,连蹲着的力气都少了一半。
不来也好。不来我还能好好走路,好好说话。
风把梧桐叶吹下来一片,落在脚边,叶面朝下,看不见脉络。
公寓大门开了。
任筱筱和叶雪莹从里面走出来。任筱筱穿了一套浅蓝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走路带风。叶雪莹跟在后面,穿的是浅绿色。
两个人往这里走的时候,像两株不同季节的植物——一个夏天,一个春天。
“真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叶雪莹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诚心。
“好了好了,快走吧,时间不早了。”老马说。
“你急什么?人还没到齐呢。”
任筱筱把手里的背包扔给老马。老马稳稳接住,往肩上一搭,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还有谁?”
老马的话还没落地,公寓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白色旅游鞋。卡其色休闲裤。白色T恤。平时散着的长头发扎了起来,戴了一顶米色的太阳帽。
秦嫣嫣。
我从路沿上站起来。站得太快了,腿有点麻。
老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咦,这不是校花吗?怎么你也和我们一起去?那真是太好了。”
“叫我嫣嫣就行了。别校花不校花的。”
她笑了笑,看了看手表:“杨静和林扬也应该到了吧。”
林扬。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刚才还在胸口沸腾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林扬也要去。
他也要去。
杨静和林扬一前一后走过来。杨静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冲大家摆了摆手。林扬跟在后面,背了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包,和白方艺这种背了个帆布袋就来的人不是一个物种。
他走到秦嫣嫣旁边,说了句什么。秦嫣嫣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是一个嘴角动了动。
不是给我的。
“大家等等,我还要去接一个人。”秦嫣嫣说完就跑开了,步子很轻,像一只知道要去哪里的鸟。
“嫣嫣,还有谁啊?”杨静喊。
“这个人,白方艺是认识的。”
我认识?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和秦嫣嫣都认识的人,除了在场的,还能有谁。
一个白色的影子从记忆里浮上来。
不可能。她那种性格,怎么会和一群陌生人跑这么远。
但是秦嫣嫣牵着她的手从拐角走出来的时候,我知道我猜对了。
徐茗。
白色的薄外套。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刚刚过肩,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她站在那群人边缘,冲大家点了点头。很轻的点头,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个美女我怎么这么眼熟?老实交代,你怎么会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的?”
“初中同学。”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老马明显不信,但没追问。
我看了徐茗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紧靠在秦嫣嫣身边,像一株刚移栽的植物,只认得自己原来那个盆。这群人里她只和秦嫣嫣相熟,和我,也就是个老同学的交情。
我想上去打个招呼。
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八个人,两台出租车,到了汽车站。
去回云峰的车是一辆中巴。人不多,空位不少。
老马、任筱筱、叶雪莹、杨静四个坐到了最后那排长座上。叶雪莹贴着窗坐,手里握着那个装了毛线团的布袋。
秦嫣嫣在左边靠窗坐了下来。
徐茗在右边靠窗坐了下来。
她们中间各空着一个座位。
我站在车门那里,进退不得。
林扬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他不催,不问,就那么站在我后面,等我做决定。
三秒钟。
我走向了右边。徐茗的旁边。
她往里让了让,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我坐下去的那一刻,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洗衣粉,又不像。是那种只有靠得很近才能闻到的味道。
车开了。市区的街景从窗外滑过去,商店、路灯、站台——越来越快。
车厢里很吵。老马和任筱筱在斗嘴,杨静偶尔插一句,叶雪莹在旁边笑。
秦嫣嫣和林扬不知道在聊什么,两个人看起来聊得很开心。
徐茗一直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不高但很干净。她看窗外的样子不像在看风景,像是在等什么信号。一个只有她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信号。
我拿了一瓶水递过去:“喝口水吧。”
她回过神来,说了声谢谢,接过水握在手里。
没有打开。
“你最近还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她转头看我:“嫣然一直陪着我。她说的对,女孩子也要学着坚强。该放下的东西,一定要放下。”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小。但至少是真的。
“白方艺。”
“嗯。”
“谢谢你为我做的那些。”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有躲,也躲不开。
脸有点烫。我喝了一口水。
“不用谢。我们是老同学嘛。”
“老同学。”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真怀念初中的日子。无忧无虑的。”
对你是无忧无虑。对我可不是。
“你毕业以后回过N市中学吗?”我岔开话题。
“没有。也不知道彭老师还在不在。”
彭老师。我想起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手上沾满了粉笔灰,讲历史讲到激动的时候会摘下眼镜。
“有机会一起回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遇见她。”
徐茗没有回答。
她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但这一次,我看到她握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公交车在拐弯。
离心力让她的肩膀轻轻靠向了我这边。只一瞬,她又坐正了。
很短。
但我感觉到了。
窗外的稻田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收割完的稻茬还留在田里,几只白鹭在远处低头觅食。公路在两排白杨树之间笔直延伸,再往前就能看到山的轮廓了。
车厢里有人喊:“快看,回云峰!”
我抬眼望出去。
天边,山的轮廓正在从雾里浮出来。不高,不小,刚刚好。
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我不知道前面会怎样。
但这一刻,徐茗坐在我旁边,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阳光晒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嘴唇还是干的,那瓶水她还握着,没有打开。
有人在后面聊着天,有人在前面看山。
八个人。一辆车。一座山。
谁也不知道上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谁都在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