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一个座位就是选一个人

　　车停了。

　　回云峰的山脚比我想象中热闹。一个不大的停车场，停着几辆同款的中巴，旁边有个小卖部，卖矿泉水、茶叶蛋和登山杖。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蹲在台阶上系鞋带，有人仰头看山。

　　我也仰头看了一眼。

　　山是真的高。山顶藏在云里，看不到头。

　　徐茗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她背了一个很小的白色双肩包，拉链上挂了一个毛绒挂件，洗干净了但已经磨得有些旧了。应该是跟了她很久的东西。

　　我拎起她留在车上的那个袋子——其实就是她上车时手里拎的那个，没放行李架，一直搁在脚边。

　　“我来拿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就当她同意了。

　　袋子里装的不重。大概就是些零食和水。

　　走在前面的人已经散了。任筱筱和老马在研究景区的指示牌，杨静站在旁边刷手机，林扬在给秦嫣嫣拍照——她站在一块刻着“回云峰“三个字的石碑前面，比了一个很随意的“耶“。

　　快门声。

　　我拎着徐茗的袋子，站在人群边缘。

　　我不知道我应该站在哪里。

　　午饭是在山脚下一家小饭馆吃的。名字叫“峰味轩“，墙上挂了几幅不知道谁拍的风景照，菜单用塑料膜压着，边角都卷起来了。

　　八个人，一张圆桌。

　　叶雪莹先坐下了，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空了一个。老马和任筱筱挨着坐，杨静坐在他们对面。

　　林扬拉了一下秦嫣嫣旁边的椅子：“坐这儿吧。”

　　秦嫣嫣坐下了。

　　然后我的视线就停了那么一下。

　　我说不上来那一下是多久。大概就是眨一次眼的功夫。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徐茗已经在叶雪莹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她们中间隔了两个座位。

　　我走过去，坐在徐茗旁边。

　　坐下的时候，叶雪莹正在低头倒茶。她倒完茶，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动作很小，像是顺手。

　　“谢谢。”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菜上得很快。老马点菜的时候什么便宜点什么，被任筱筱瞪了一眼，又加了两个硬菜。桌上很吵，老马在讲他们宿舍的段子，杨静在笑，林扬偶尔插两句。

　　我夹了一块鱼，低头吃。

　　徐茗也在吃。她吃得很慢，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像是没什么胃口。我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我一眼。

　　“多吃点。”我说。

　　“嗯。”

　　然后她又开始慢慢喝那碗汤。

　　我转头去看秦嫣嫣的时候，她正在听林扬说话。他讲了一个什么好笑的事，她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林扬先她一步抽了一张递过去。

　　她接了。

　　我的筷子在碗里扒了两下，没扒到什么。

　　我不知道叶雪莹是什么时候吃完的。我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放下了碗，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一桌人还在吃。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谁身上，只是那么看着。但如果一定要说一个方向——她好像在看我这边的方向。也不一定是在看我。可能是看我身后的窗户。

　　那扇窗户外面，能看到山的半腰。

　　我开始爬山了才知道，车上的“选座位“其实不是真正的选择。真正的选择是上山之后才开始的。

　　上山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可以开车，绕着山腰盘上去。另一条是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在枫林里穿来穿去，一路都是树荫和溪水。

　　大家选了石阶。

　　因为是三男五女，走着走着，队伍自然会散开。

　　任筱筱走得最快。她像是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踩着台阶一步两级往上窜。老马在后面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嘴里喊着“你慢点“。

　　叶雪莹跟在任筱筱后面。她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知道路有多长所以不急。

　　秦嫣嫣和杨静走在中间。林扬陪在旁边，偶尔指一下远处的山头说什么，秦嫣嫣会停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我走在最后面。

　　也不是一开始就在最后的。刚上山的时候，我走在徐茗旁边。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有人说“快看那边有只松鼠”，所有人都停下来往那边看。

　　我也停下来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只松鼠，灰色的，尾巴很大，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然后不见了。

　　大家都在笑。说这只松鼠不怕人。说它好胖。

　　然后队伍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前面的人走得快了一点，我走得慢了一点，徐茗走在更前面一点。

　　就差了这么几步，我再想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和叶雪莹并排走了。

　　中间隔了几个人。

　　几块石头。几棵树。几步台阶。

　　然后我就走在了最后。

　　也不是没有机会追上去。只要加快几步，就能回到她旁边。

　　但林扬正在前面给秦嫣嫣讲这座山的传说，说山顶有一块石头叫望夫石，古代有个女人站在上面等丈夫打仗回来，等了三年，变成了石头。

　　秦嫣嫣说：“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太苦了。”

　　林扬说：“传说嘛。”

　　我不知道我在忙什么。

　　大概是觉得，追上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山溪从上面流下来，在石头缝里跳来跳去，水花很小，声音很好听。阳光从枫叶的间隙里漏下来，在路上画了一地碎光。空气是湿的，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我走得很慢。

　　前面的人越走越远。任筱筱和叶雪莹已经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秦嫣嫣、杨静和林扬也快看不到了。

　　只有老马还在我前面不远。

　　他背着一个比谁都大的包，弯着腰，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来玩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我追上他：“要不要我帮你背一会儿？”

　　“不用。”他喘着气，“我老婆放的东西，我自己背。”

　　“任筱筱还挺会挑人。”

　　“她眼光一直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听出他在笑。

　　不是自嘲。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得意的笑。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

　　“你刚才在车上，和那个穿白衣服的聊得挺多啊。”他忽然说。

　　“嗯。”

　　“初中同学？”

　　“嗯。”

　　他又走了几步：“就只是初中同学？”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我，盯着前面的路，像是在认真走台阶。

　　“不然呢？”

　　“没不然。我就随便问问。”

　　他不再说话了。但我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

　　前面传来任筱筱的喊声：“老马——白方艺——你们快点——”

　　老马应了一声：“来了！”

　　但他没有走快。

　　我们继续以原来的速度往上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他也不想走快。可能他也觉得，走慢一点，就不用那么快去面对山顶之后的事情。

　　半路上经过一个凉亭。

　　大部分人都停在那里休息。杨静在喝水，秦嫣嫣在用帽子扇风，林扬站在亭子边上往下看——能看到我们来时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丢在山里的绳子。

　　叶雪莹一个人坐在凉亭的长凳上，从布袋里拿出那团毛线。

　　她开始织。

　　两根针在她手里很听话，一上一下，线从指缝间流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她的眼睛没有看针，看着前面某个不固定的方向，像是脑子里在想着什么事，手指自己会动。

　　我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

　　“不休息一下？”

　　声音从旁边来。是徐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手里拿着那瓶水——还是我上车时给她的那瓶，到现在也没打开。

　　“刚休息过了。”

　　“你一直在走。”

　　她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指了指那瓶水：“怎么不喝？”

　　“不渴。”

　　“那也喝一点。爬山容易脱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很小的一口。像是为了让我放心才喝的。

　　喝完她又把盖子拧上了。

　　“白方艺。”

　　“嗯？”

　　“你走我前面吧。不用一直走在我后面。”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但你走在后面，我会觉得你在照顾我。我不需要被照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前面的山，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我站了一会儿。

　　“走吧。”她说。

　　然后她先走了。

　　不是往我这边走。是往亭子那边走，走到叶雪莹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叶雪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

　　我站在凉亭外面的台阶上，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我的刘海吹乱了。

　　任筱筱在喊出发了。

　　老马从长凳上站起来，把包重新甩到肩上。林扬从亭子的另一边绕过来，对秦嫣嫣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往前移动。

　　我留在原地。

　　最后一个。

　　刚才还坐在亭子里的两个人起身了。叶雪莹把毛线和针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徐茗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队伍中间。

　　叶雪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你怎么还不走。

　　又大概不是。

　　我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队伍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片枫林后面。

　　山路还在往上。

　　我还有很多时间，去想那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