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说开始

　　老马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发呆。

　　他已经带着任筱筱和叶雪莹站在门口了，说的不是“你好“，是“白方艺你还没做饭“。

　　这个人永远这样。声音永远比人先到。

　　任筱筱从他身后挤进来，把一个袋子往我床上一放。袋子口没扎紧，滚出一团毛线来，浅灰色的，织针露在外面，半截毛衣的雏形。

　　我多看了两眼。

　　现在还有九零后的女孩子会织毛衣。这件事让我愣了一会儿。我姥姥织过毛衣，我妈织过毛衣，但到了我这一辈，连扣子都没缝过几个的人比比皆是。

　　叶雪莹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进了厨房。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轻。像是怕笑重了会打扰到谁。

　　任筱筱也跟了进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老马。

　　他打开我的电脑，点开招聘网站。那些页面的颜色很难看。红的、蓝的、灰的，挤在一起，像菜市场没人要的菜。

　　我坐到他旁边。

　　“考试完了，什么打算？”

　　老马没看我。他盯着屏幕，鼠标在一个职位上停了两秒，又滑走了。

　　“心烦着呢。去C市成都吧，机会多，但人人都往那里挤。明年还要回来搞论文。”

　　他顿了顿。

　　“家里让我考公务员。”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真的笑。

　　“像我们这种九流大学的九流专业出来的九流学生，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九流。

　　他一连说了三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招聘页面还在往下翻。一页一页的，没有一页是他真的想投的。

　　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找不到，是不确定找到了又能怎样。

　　任筱筱和叶雪莹把菜端出来的时候，老马终于关掉了那个网站。

　　任筱筱问：“今天考得怎么样？”

　　“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马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看他。

　　因为我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认识他三年了，我从来没分清楚过。

　　“下一门考试还有两个星期。天气不错，周末一起出去玩吧。”任筱筱夹了一筷子菜，没等我们回答就继续说，“我在这穷乡僻壤闷了好久了。”

　　老马立刻接话：“好啊。去哪里？”

　　“你不是Y市人吗？你问我们？”

　　老马想了一会儿：“回云峰。Y市最高峰，风景不错，消费不高。可以住一晚再回来。”

　　“那就去回云峰。你们有意见吗？”

　　叶雪莹摇了摇头：“如果大家都同意，我没意见。”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确定。

　　我说：“把杨静也叫上吧，人多热闹。”

　　叶雪莹忽然抬头：“对，还可以问一下慕学姐去不去。”

　　秦嫣嫣。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叶雪莹是秦嫣嫣的忠实崇拜者。她每次提到秦嫣嫣的时候，眼睛都会亮一下。

　　那种亮不是嫉妒。是真心觉得一个人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那就这么定了。多叫几个认识的朋友。星期六一早出发，山上住一夜，星期天下午回来。”任筱筱说完，这件事就定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想秦嫣嫣会不会去。

　　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她认识的人里面，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但我还是希望她去。

　　很希望。

　　人就是这么贱的。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要把“万一“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满嘴都是甜的，再一点点咽下去，等它变成苦的。

　　窗外有虫在叫。

　　一声一声的。

　　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我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