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车灯很亮
坠落之前眼前闪过回忆
车灯很亮。
我眯起眼睛。
那是一辆出租车。从山上开下来的。车速很快。
秦嫣嫣举起手。
车没有减速。
我看着她站在路中间,手举着,车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我冲了上去。
·坠落之前
我抓住她了。
车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冲击力从侧面撞上来的时候,我的身体根本不听我的。我把她往怀里按,用后背对着灯光。然后世界开始转。
地是硬的。
石头硌在我背上。草从脸上刮过去。我不知道滚了几圈。停下来的时候,我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不响。就是黑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看到了我妈。
她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切菜。灶台上冒着热气。她想回头看我,但回不了。她的身体定在那里,像一张照片。
然后是我爸。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看电视。新闻联播。他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老马。他在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的,没有停下来。
小雪。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的书页上。
慕嫣然。她站在桂花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徐茗。她穿着白外套,站在人群外面。冲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走了我就不送了——的笑。
然后是班主任。她站在讲台上,手上沾满粉笔灰。
粉笔灰在阳光里飘。落下来。落到课桌上。落到我的手上。
我伸手去接。但手接不住。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
“方逸——”
有人在哭。
很远。
又很近。
“方逸——”
我睁开眼。
月光。她的脸。眼泪从她下巴滴下来,滴到我胸口的衣服上。一滴。又一滴。她的脸是花的——尘土揉在泪痕里,头发散着,沾了草屑。
她看到我睁眼,又哭了一声。
不是哭出声。是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然后捂住了嘴。
“你醒了——你醒了——”
她的声音发抖。
我躺在她的腿上。
后背很疼,但能忍。胳膊在,腿在。
“你醒了就好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
我慢慢坐起来。
她来扶我。“小心一点——别掉下去了——”
我环顾四周。我们坐在一个山坡上。手能抓到黄土和草皮。身后是几棵矮矮的小树,树干很细,但根扎得很深。我们被它们拦住了。下面是一片漆黑,看不清有多深。上面能看到一点昏黄的光——是山路上的路灯。
“我们现在——”
“在路下面。”她说,“我们滚下来了。”
她靠过来,贴着我的肩膀。她没有哭出声了。但她的肩膀在发抖。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盏路灯。很高。很远。够不到。
“给我手机打个电话——”
我摸出手机。打开翻盖。屏幕黑了一下,又亮了——电池标志闪了两下。然后黑了。我按开机键。它亮了。又黑了。
“没电了。”
她的声音从我肩膀上传来:“我的手机——放在提包里了——出门的时候忘带了——”
风从谷底吹上来。很冷。她把手臂抱紧了一点。
“方逸——”
“嗯。”
“我们会一直困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很小。不是问问题的那种小。是问了以后怕听到答案的那种小。
“不会的。”我说。
“这里是风景区。白天会有人经过。天一亮就能看到这条路。老马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也会找的。”
我顿了顿。
“没事的。就在这里待一晚。天亮就好了。”
她没有回答。但靠得更紧了一点。
我站起来,冲着上面喊了两声:“有人吗——”
山谷把声音弹回来。有人吗——有人吗——然后没了。
我又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坐下来。
“没有用的。”她说,“我喊了很久了。”
我从兜里摸出那包纸巾——随身带的,一直没换过。抽了一张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去。擦了一下脸。纸巾上沾了灰和泪痕。她又擦了一下。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脏。头发乱。草屑还沾在上面。
“看什么。”
“没。”
她低下头。把纸巾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说:“刚才——你为什么要那样冲上来?”
我说:“不知道。”
她看着我。
我说真的。我冲上去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想。不是来不及想,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现在坐在这里,也想不出一个漂亮的理由。
但我知道那不是“不知道“。
是那个理由太大了。大到说出来就不像真的了。
她没有追问。又靠了过来。
山风一阵一阵的。我们坐了一会儿。月亮不动。星星也不动。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动了一下。她把腿夹紧了一点,又松开。
然后又夹紧了。
“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小:“没什么。”
但她的身体没停。又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了头。
“方逸——”
“嗯。”
“我想——”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了。
“去吧。我转过身去。”
“不行——”
“那你要怎么办?”
她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能不能也——”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站起来,扶着小树,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她。
解开。放水。声音很大。在这片安静的山坡上大得离谱。
放完以后我系好裤子,没有回头。
“好了。你去吧。”
“你——不许回头——”
“不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很小。断断续续的。她尽量让它不发出声音。但在这片安静里,它还是藏不住。
我没有回头。但我的耳朵是张开的。
然后我听到一声轻叫。
我回头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比脑子快。
月光下她的裤子退到膝盖。她侧着身,一只手扶着小树。月光照在她露出的腿上。她看到我回头,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然后她哭了。
不是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在抖。她蹲下去,把裤子拉上来,脸埋到膝盖里。
我转过去。
“对不起——我不是——”
我解释不下去了。
我确实回头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我回了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也是担心我——”
声音是哑的。
“我知道的。”
她站起来。把衣服整理好。然后走回到我旁边,坐了下来。
没有靠过来。离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看到她的侧脸。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没事了。”
她说。
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风又吹起来。她抖了一下。
我脱下外套,递过去。
“穿上。”
“不用。”
“穿上。”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披在肩上。
两分钟以后。她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外套拉开。坐到了我的腿上。钻进了外套里。
我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她抓住外套的两边,把它裹紧。然后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我的肩上。
“这样比较暖。”
她的声音在我下巴底下。
“你不要想太多。只是太冷了。”
“没想。”
我说。
但其实在想。在想她刚才掉眼泪的样子。在想她说“我知道的“的声音。在想她钻进外套的动作——不是犹豫的,是确定的。像一只知道哪里能避雨的猫。
风还在吹。但外套里面很暖。
她的头发贴着我的脖子。洗发露的味道——很普通的味道,超市里那种。但我记住了。
她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说谎。”
“嗯。”
她没有追问。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变慢。睫毛合上以后,不再动了。她的手攥着我的衣服。攥得很紧。
又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风从谷底升上来,一阵一阵的。月亮还在那个位置。星星也是。
我在心里数她呼吸的次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我低头看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的睫毛上——是湿的。腮边还有一道干了以后的痕迹。
我伸手。停在她脸前面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碰到她。
如果碰了她,她会醒。她一醒就回到那个不需要被照顾的慕嫣然了。回去以后,她会重新把头发扎起来,把拉链拉好,说“走吧”。
所以我没有碰她。
我等了一会儿。
山风又吹了一次。她把脸往我怀里埋了埋。
我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让天亮来得再慢一些。
天是怎么亮的,我没有看到。
前一秒山脊还是一道黑色的线,后一秒那道线的边缘开始发白,像有人拿橡皮一点一点擦过去。山谷的形状从黑暗中浮出来——不是一下子全亮,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露出来。最先是最近的那棵树的轮廓,然后是远处的山脊,然后是更远处的云。
风没有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那么冷了。
她还在睡。呼吸很浅,贴在我的胸口。我的左手已经麻到没有知觉了,但我没有动。
然后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一下。她睁开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前方一会儿——还没有完全醒。然后她低头,看到自己缩在我的外套里。她停了一下。然后她坐直了身体,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给我。
“你穿吧。我不冷。”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像刚醒的人。
我接过来穿上。外套里面还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