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 白天我来过一次
第19章 19+
第十九章·大雪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银行,把卡里剩下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不多,就几千块。我把那叠现金装进信封,走到超市,放在苏青面前的收银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碰。
“你先拿着。不够的部分,明天我来想办法。”
“你想到办法了?”
“……算是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追问。她把信封收进抽屉里,拉好锁。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知道她听懂了——我没有说的是,我所想的办法可能通向一个我不愿意走的方向。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超市后面的小仓库里,坐在纸箱上,没有开灯。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里“江阿姨”那个号码。我看了它很久,没有按下去。
傍晚的时候我从仓库走出来,决定先回住处。走出超市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老马。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看到我就喊:“正找你呢!晚上出来喝一杯?”
“不想喝。”
“没让你喝,让你陪我喝。”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不像在约酒——他大概从小林或仲少那里听说了什么,又或者,他只是从我这副样子里读出了太多东西。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电动车穿过暮色中的街道,停在学校旁边那家我们以前踢完球常去的烧烤摊前。老马叫了一堆烤串和几瓶啤酒,给自己倒满,又在我面前放了一杯。“不喝放着,闻闻味也行。”
他一个人喝了几杯之后放下杯子,用签子拨着盘子里剩下的几颗毛豆,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和筱筱打算回老家了。”
我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继续用签子拨那几颗毛豆。
“她家里给找了个工作。我这边也没考上,不耗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我,语气很平淡:“你呢?超市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他没有再问。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送你回去。明天还要早起。”
电动车在夜色里穿行。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温度。我坐在后座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到楼下的时候我跳下车,把钥匙掏出来。老马在身后说了一句:“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扛。”我没有回头,伸起手朝身后摆了摆。身后电动车的马达声响了一会儿,然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上了楼。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蹲在门边。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在廊檐下躲了很久的猫。
“……小雪?”
她站起来,腿大概蹲麻了,站不稳,伸手扶了一下墙。
“你去哪了?我等你很久了。手机也打不通。”
我这才想起手机下午忘在超市了。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她跟在我身后走进来。她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我看清了她的脸。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睛不红,鼻尖不红。她来之前大概已经决定好了今天不再为这件事掉眼泪。
“白天我来过一次,你不在。”她说,“我把钥匙带来了。还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来跟你说分手的。”她先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分手那天已经说过了。我是来拿我的东西的。”
她侧过身,从墙角拿起那个布袋。我记得那个布袋——去年冬天她第一次搬过来的时候提着的就是这一个。灰色的,边角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她把布袋搭在肩上,然后往门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还好吗?”
我说:“谁?”
她停了一下:“……没什么。”
她从我身边走了过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听到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门,走到外面的街道上,然后听不到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钥匙。黄铜色的,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末端微微翘起。她说她还给我的时候钥匙已经被她的体温握得温热了。我没有拿起来。它躺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没有拉窗帘。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只有八个字,没有署名:
“然然下周二的飞机。江。”
下周二的飞机。倒计时五天。没有“希望你能来送她”,也没有“你再考虑一下”,只是告知我她离开的时间。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明天会来。后天也会来。下周二也会来。我只是不知道,到了那一天,我有没有勇气去机场。
#第二十章·最后一程
老王那笔钱到账后的第二天,王建林亲自开着他那辆马自达拉了一整车货过来。他跳下车厢,和白方艺一起把饮料箱子搬进仓库。码好最后一箱冰红茶,王建林直起腰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灰,说了一句“卖完这批再结。“没有签合同,没有按手印,就一句话。
苏青回了N市。走的那天早上白方艺到超市的时候,收银台上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一条参差不齐的撕口。上面写着:“我回去安排手术。超市交给你了。别让它垮了。“下面没有署名,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看起来像是一个没写完整的句号,又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涂满的心。白方艺把纸条叠好,没有夹进账本里,而是放进了抽屉深处那本日记所在的隔层。
之后几天他一个人守着超市,从早到晚,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一天半夜手机亮了一下。苏青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和一个句号:“手术成功了。“他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锁屏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苏青最后一次从N市打电话来时沙哑的嗓音,便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去。
五天后的下午,五人制半决赛。球场还是球场,对手是江楚峰的球队。
比赛从第一分钟起就不对劲。江楚峰进入状态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好像不是来踢球的,是来算账的。开场不到十分钟他已经放倒了己方两名球员——不是冲着球去的,是冲着人去的。裁判给了一张黄牌,他摊了摊手,退后两步,目光掠过人群,落在白方艺身上。那是一瞬短暂的、冰凉的交接,像一根针在皮肤上轻轻一按,又收了回去。
在下半场的一次拼抢中,白方艺卡住身位护球,江楚峰从侧后方冲上来一脚踩在他的脚跟上,不像是抢球的反悔惯性,鞋钉刮过跟腱上方的一小片皮肤,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锐痛。他倒在地上,裁判哨响了,江楚峰被黄牌警告。老马冲过来推了他一把,江楚峰反手一肘,然后所有人都涌了上来。
白方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到老马被两个人架着还在往前挣,有人在吼,有人在拉,边界线上围观的手机举了好几部。他冲上去——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把老马拉开——然后谁的拳头砸在他的眉骨上,视野里炸开一片模糊的白光,紧跟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膝盖顶上肋骨的声音闷在皮肉里,像一包沙子从高处摔下来。他没有立刻落到地上,身体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才轰然倒下。最后他蜷在地上用胳膊护住头,听到风声、脚步声、有人喊“别打了“——然后声音像被人拧小的收音机旋钮,渐渐远了。
白方艺在医院的床上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
左眉骨上方缝了四针。肋骨疼,深呼吸的时候更疼。CT结果:两根肋骨骨裂,轻微脑震荡。他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挂着点滴。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被单也是白的。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在床尾的挂牌上写了几个字,又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小雪先探了半个头进来,确认他醒着之后才把整个门推开。她提着一个保温袋,在床边坐下来,拧开保温袋的盖子,鸡汤的香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她把汤倒进碗里,又把枕头的角度调整了一下,把碗递到他手里。“我妈寄来的土鸡。炖了一下午。“
白方艺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但很鲜。
小雪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床沿上,一个以前只有特定的人才会坐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她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动作很轻,像在拨一根极细的蛛丝,生怕弄断。
她坐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收拾保温袋。“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看着做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同病房的大爷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天花板安静地白着。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着。
夜里护士来查过一次房。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又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门被推开了——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像怕吵醒他。他没有立刻睁眼。先是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他床边坐下来了。
他睁开眼。
她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她没有注意到他醒了,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抬起头来。看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她停了一下才回答:“刚到。“
她从他脸上移开目光,低头打开挎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然后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开始削皮。她削得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在她手指间连成一条均匀的螺旋线,落在一张铺开的纸巾上。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他没有催她。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
白方艺伸手接住,转了一圈看了看,果皮削得很干净,没有断。他说了一句废话——“你削苹果的技术比以前好了。“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他咬了一口。苹果很脆,汁水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凉丝丝的甜。他嚼着那口苹果,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边角有一点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小截细细的划痕。
“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创可贴按平。“切菜的时候不小心。“
他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看着那一小块创可贴。贴在食指第二关节附近,不大,大概一截小指的宽度。是切菜的时候划的,很普通的小伤口——但她包得很仔细,创可贴的方向和手指的纹理平行,两端都压得很服帖。
他在美国独自面对手术台的那些天里,没有人陪在她身边。她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被推进手术室。一个人在麻醉生效之前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心里想着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这些他都是后来从日记里读到的。此刻他看着那块创可贴,没有说这些话。他只是在心里把它们过了一遍,然后咬了一口苹果。
“秦嫣嫣。“
“嗯。“
“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