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退婚后我成了她白月光

第14章 14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

  那年冬天的雪,像是下不完似的。

  从平安夜之后,几乎没有停过——不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下,但隔一两天就有一场。刚扫出一条路,一夜过去又被新雪盖住了。先是细碎的小雪,然后是鹅毛大雪,再后来是那种不大不小、却不紧不慢、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雪。

  学校提前放了假。大一新生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我去校门口接她。她抱着几本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雪地里,跑过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考完了?”

  “考完了。”

  她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晚上,对我说,寝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室友们三个都买到了回家的票,有一个前天就走了,另一个今天早上的车,还有一个说要去C市找同学玩。

  “你呢?”我问她,“买到票了?”

  她摇了摇头。“去Z省的票……窗口说这几天的都卖完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远处的工地在黄昏中安静下来,塔吊的轮廓在灰紫色的天幕上像一尊沉默的巨兽。

  过了好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来:“那就别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留下来。”我说,“我照顾你。”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低下头,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那是她自己的围巾,米白色的,毛线织的,边角有一个小小的线头,她没有剪掉。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她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敲响了我的门。

  那个袋子不大,拉开拉链,里面装的东西整整齐齐——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一个笔袋,还有一卷灰色的毛线,插着两根竹针。

  从那天起,那张书桌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用了。一半堆着她的书,一半堆着我的。她用右半边,我用左半边。学习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她低头看书,我低头做题。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雪灾就是在那几天里突然严重起来的。

  先是停电。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吃饭,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然后灭了。整栋楼都黑了。窗外的世界也是黑的——远处的路灯没有亮,教师新村的方向也没有亮。

  “别动。”我说,摸到抽屉里的打火机。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瞳孔里映着一小簇跳动的橙色光芒。她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筷子,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等着。

  打火机的火苗烧久了有点烫手。我从抽屉里翻出半根蜡烛——上次停电时候剩下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点着了,立在桌面上。

  烛火不大,只能照亮桌面上小小的一圈。光晕的边缘,她的轮廓变得柔和了。她把筷子放下,轻声问:“电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我说,“可能一会儿,可能一晚上。”

  她“哦”了一声,然后重新拿起筷子。“那趁面还没凉,先吃吧。”

  那天晚上,我们用烛光吃完了那顿晚饭。面其实已经有点凉了,但谁也没有抱怨。

  然后是停水。

  自来水公司在第四天贴出通知——管道冻裂,全城大范围停水,恢复时间待定。房东在楼下那口老井上面装了一个手压式的泵头,整栋楼的住户都要从那里打水。水井不大,每次只能压上来半桶,要压好几下才能装满一桶。而且得排队。

  那是我第一次提着两个空水桶,在零下几度的室外,站在一口水井前面,一下一下地压那个冰凉的铁把手。压了十几下,水才慢慢从管口流出来;装满两桶需要的时间不短。我提着水桶往回走的时候,水在桶里晃荡,洒出来一些,在结了冰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上楼梯的时候,我歇了好几次。提到五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了。

  “我来帮你。”她说。她走下几级台阶,伸手去接水桶。我把水桶换了一只手,没有给她。

  “你提不动的。”

  “你小看我。”

  “不是小看你——是真的提不动。”

  她撇了一下嘴,但没有坚持。她转身走在前面,替我打开了门。

  那段时间,我们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醒来,她去厨房烧水——用煤气灶,因为没电。我把昨天用剩下的水倒进盆里,两个人轮流洗漱——我先洗,她后洗,因为一盆水不能浪费,洗完脸还可以洗脚。然后吃早饭——通常是白粥,加一点榨菜。没有电饭煲,只能用煤气灶煮,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烟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

  中午她看书,我也看书。偶尔她说“我念一段给你听吧”,就从她正在看的那本小说里挑一段,念给我听。她念书的声音很好听,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冬天的午后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那一缕阳光。下午我下楼去打水。她有时候会跟下来,站在旁边看着我压水。

  有一个傍晚,太阳快下山了,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一层淡淡的橙红色,映在雪地上,像镀了一层金粉。她站在水井旁边,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天边那一片橙红色的云,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我压好水,把桶提起来,说:“冷吗?先回去吧。”

  她应了一声,跟在我身后往回走。踩着我留在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很认真,像怕踩偏了就会掉进什么地方似的。

  停电的日子,天黑得特别早。下午五点多,屋里就已经暗下来了。我们点上蜡烛,在烛光里吃饭,在烛光里聊天,在烛光里靠着彼此,什么也不做。

  有一个晚上,外面没有风,雪停了,月亮很亮。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银白色的光,把窗户映得很亮。她没有看书,我也没有做题。她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卷灰色的毛线——自从搬过来之后,每天晚上她都会织一会儿,两根竹针在她手里交替穿行,毛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你织的是什么?”我坐在床沿上,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把半成品展开一点——看起来像是一条围巾的雏形,还没有收边,看不出长短。

  “……围巾。”

  “给谁的?”

  她没有抬头。“你猜。”

  我笑了一下。没有追问。窗外的月光和雪光交织在一起,透过玻璃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房间里只有竹针交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嗒,嗒,嗒——像一只极小的钟,在为这段日子一下一下地走着时间。

  一月中旬,小年。

  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起床。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腊月二十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今天我十八岁了。”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的生日,我翻过她的学生证,记住了那个日期。我没有说“我知道”,因为那样会暴露我悄悄翻过她学生证的事。我翻了个身面朝她,说:“生日快乐。”

  她把被子拉上来了一点,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看到你学生证了。”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从额头到鼻梁——慢慢变红了。

  那天中午,我们去了市区。公交车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开得很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开了快一个小时。但最终我们还是到了。我带她去了一家蛋糕店,让店员拿了一个最小的蛋糕——真的不大,两个巴掌就能捧起来,上面有一朵奶油挤成的小花,花瓣歪歪扭扭的,旁边用红色的果酱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她提着蛋糕盒子走在我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晚上,停电还在继续。我们在桌上点了一根蜡烛,把蛋糕盒子打开,插上十八根细小的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周围的黑暗被这一小片光芒逼退了一点点。

  “许个愿吧。”我说。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火苗轻轻摇曳着,她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我没有听清她在念什么——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吸了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那些小小的火苗齐刷刷地熄灭,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散在黑暗中。

  “许了什么愿?”我问她。

  “不能说。”她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们分吃了那个蛋糕。没有电,没有音乐,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餐桌——我们把蛋糕放在书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沿上,用塑料叉子一块一块地叉着吃。奶油沾在她嘴角边,她自己没有注意到。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她。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没舔对位置,奶油还挂在那里。她索性不舔了,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那种带着一点自嘲的、毫不设防的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声:“这是我过过的最好的生日。”

  窗外的雪还在下。那根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散开,然后消失了。但她的那句话,还停留在那个瞬间的空气里。

  腊月二十六那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火车站,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去Z省的票。售票大厅里挤满了人,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弯了好几道弯。电子屏上显示各个方向的车次信息,每一个窗口上方都挂着同一个牌子:X日内车票已售罄。

  我站在售票大厅里,攥着那张刚买到的卧铺票,看了看那上面印着的目的地和时间——明天下午,开往Z省。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到家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你去哪了?”

  “火车站。”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砧板上的胡萝卜才切了一半,几片厚薄不均的圆片散落在案板上。

  “……买到票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放下,拿起那几片切好的胡萝卜,放进碗里。

  “明天下午的车。卧铺。到H市。睡一觉就到了。”

  她说:“……好。”

  她继续切胡萝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一些。

  我站在她身后。住处的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的话变少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想把剩下的时间留起来慢慢用”的安静。她默默地收拾东西,把那袋半成品的毛线和竹针装进袋子底层,把几天前洗干净的衣服叠好。我在旁边看着她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袋子里,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次——其实第一遍已经很整齐了。

  她只是想找点事情做。第二天下午,我送她去火车站。

  候车室里全是人。过道、墙角、柱子旁边,到处挤满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人。空气里混杂着泡面的味道、汗水的气味和各种说不清的气息,嘈杂的人声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嗡嗡作响。

  我们找了一个角落站着。她背着那个不大的行李袋,一只手握着车票,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逸哥哥。”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反射灯光的亮——是另外一种。

  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忽然想起了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话。那段话在我手机里存了很久,忘了是在哪个论坛还是小说里看到的,但此刻它自己浮了上来。

  “平时不会想。”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非常快,但我捕捉到了。

  我看着她,接上了下半句:“只有在两个时候才会想你。”

  “什么时候?”

  “呼吸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她先是一愣。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个轻轻的、只有两个字的回应。

  “……我也是。”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她排进了检票的队伍里,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我站在原地,冲她挥了挥手。她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我旁边一个带着小孩的大妈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队伍里那个频频回头的女孩。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似的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住处。路上的雪已经结成冰,踩上去硬邦邦的。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那根烧了大半的蜡烛还立在桌子上,旁边是那个空了的蛋糕盒子。蛋糕盒子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还保持着它被咬掉之前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没有关门。冷风从身后灌进来。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忽然我抓起钥匙,冲下楼。跑到北门的时候,那辆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刚好停靠在站台边。我从后门跳上去,喘着粗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

  来得及。应该来得及。

  公交车闯过了两个黄灯。司机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在一个即将跳红的绿灯前轰了一脚油门。到了火车站,我跑进候车室——检票口还没有关闭,队尾正慢慢吞吞地往前挪动。我站在队伍外面,踮起脚,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搜索。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一个米白色的围巾——我看到了。她在队伍中间,低着头,正在把车票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小雪!”

  她转过头来。

  隔着十几个人头和几件鼓鼓囊囊的行李,她看到了我。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解,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

  “跟我走。”我喘着气,隔着几个人对她说。

  “……去哪里?”

  “回家。”

  她愣在那里。周围有几个乘客转过头来看我们,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在喇叭里催促着“抓紧时间检票进站”。队尾的乘客绕过她往前走了几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回哪个家?”

  “我家。”

  她站在队伍中间。站在拥挤的人群里。站在即将开往Z省的列车检票口前面。

  然后她走出了队伍。

  她一步一步地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我面前。手里攥着那张车票,被她握得皱巴巴的。

  “叔叔阿姨不会介意吗?”

  “他们要是介意,我就带你住宾馆。”

  她笑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张皱巴巴的车票递给了我,像递出一件自己已经不再需要的东西。

  大年三十那天,Y市放晴了。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阳光照在厚厚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色。

  我们到家的时候,是我妈开的门。她看到我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哎呀,这就是小雪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叶雪莹有些腼腆地站在门口,低头喊了一声:“阿姨好。”

  我妈连声答应着,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屋里,嘴里不停地说着“路上辛苦了”“饿不饿”“渴不渴”。她一边应着,一边被我妈拉着坐到沙发上,面前很快被摆上了热茶、瓜子和糖果。她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杯热茶,不知道是该先喝还是先放下。

  我爸从书房里走出来。他看到叶雪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来了。”

  “叔叔好。”

  “嗯。”我爸应了一声,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处理一条鲫鱼。他拿起菜刀刮鳞的动作不紧不慢,刀刃碰到鱼鳞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旁边,洗了洗手,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刀:“我来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松手。“你去陪她。”他说。

  我没有坚持。转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挺好的一个姑娘。”

  短短六个字。我知道,这大概是我爸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那天晚上,吃过年夜饭,我妈拉着叶雪莹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她坐在我妈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我妈时不时指着电视屏幕跟她解释什么——这个小品演员是谁,这首歌是哪一年的老歌。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笑出声来,有时候侧过头看一眼旁边的母亲。

  我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看着她们。

  十二点快到了,窗外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叶雪莹手里。

  “小雪,这是阿姨给你的压岁钱。拿着。”

  “阿姨,不用——”

  “拿着。第一次上门,这是规矩。”

  叶雪莹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红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印着烫金的福字。她攥着它,看了看我妈,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窗外的鞭炮声变远了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家这边,给第一次上门的女孩压岁钱,是有说法的。那意味着这个女孩是被这个家庭当作未来的家人来接纳的。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么多的讲究。我只是觉得看到她手里攥着那个红包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安静的、踏实的、像船靠岸一样的感受。

  零点。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声响成一片。

  我和叶雪莹站在阳台上,看远处升起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五颜六色的光点,再缓缓坠落。她的脸被烟花的光芒照亮一瞬,又暗下去,又被另一朵烟花照亮。

  “逸哥哥。”她的声音在鞭炮声中显得有些远。

  “嗯。”

  “明年还会下雪吗?”

  “不知道。可能会吧。”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十指交叉。

  烟花还在不停地升空,爆炸,散落,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她望着漫天散落的碎光,没有看我。

  “那明年,后年,大后年……我还想和你一起过年。”

  风从远处吹来,裹着硝烟的味道和冬天的冷意。我握紧了她的手,没有松。她也没有。

  春晚已经结束了。客厅里传来我妈收拾桌子的声响和我爸关电视的声音。远处某个小区的烟花还在零散地响着。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那个我在通讯录里存了很久、很久没有亮起的名字。

  秦嫣嫣。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没有立刻接。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它一跳一跳的,在黑暗中闪烁着。

  “逸哥哥?”叶雪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中亮着的屏幕。她没有追问。

  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透过电流传过来,有些失真,但仍然是熟悉的。

  “白方艺。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然后是一阵沉默。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有人在说英语的声音——机场广播或者路人的交谈。她大概是在某个机场。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在美国了。”

  “……我知道。”

  “这边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好吃的中国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白方艺。”她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忽然变小了——她大概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等我回来。”

  我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寒风从领口灌进来,但没有刚才那么冷了。烟花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想说很多话。但最终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叶雪莹正蹲在茶几旁边,帮我妈收拾果盘。她把橘子皮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动作很专注。电视里的春晚已经结束了,屏幕上的雪花点映在她脸上。

  秦嫣嫣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一条短信还留在收件箱里。四个字。“等我回来。”

  叶雪莹站起来,端着收拾好的果盘走向厨房。经过阳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她没有问我是谁打来的电话,没有问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茶几和半掩的阳台门,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外面冷。进来吧。”

  我站在阳台上又停了两三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阳台门,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熟睡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呼吸均匀而绵长。昨晚那通电话,像一场隔年的梦,已经淡去了轮廓。

  窗外是晴空万里。远处的屋顶上,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新的一年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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