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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成都平安夜

  平安夜

  火车到Y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下列车,站台上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Y市比C市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一种更深、更沉、渗进骨头里的冷。C市的冷是干冷的,咬皮肤;Y市的冷是湿冷的,缠在骨头缝里,甩不掉。

  出站的人不多。我夹在稀稀拉拉的队伍里往外走。路过出站口的时候,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摆摊,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甜香味在冷空气中飘散开来。我的肚子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我已经一整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但我没有停下来买。口袋里剩下的钱不多,要省着花。

  从火车站到学校,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我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雪越下越大。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大妈撑着伞,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怎么不撑伞?”

  我说没事。她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偏了偏。我往旁边让了让,说:“不用了,谢谢您。”

  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全是雾气,我用袖子擦出一小块——外面是Y市的夜景。路灯在雪中显得昏黄而朦胧,灯光穿过飘落的雪花,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公交车经过北门的时候,我看到了校门口那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正在落雪的地面。那里停着一辆自行车,车座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它在等它的主人吧。而我在等什么呢?

  回到住处。六楼。掏钥匙,开门。屋里的一切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没叠,桌上的水杯还在老位置,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把屋里的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

  然后我躺了下来。衣服也没有脱,就穿着那件在火车上穿了一路的外套,直接躺在了床上。被子没有拉开——懒得拉了。

  我闭上眼睛。

  黑暗像一床厚重棉被,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疲惫叠加在一起,把我整个人裹进一种近乎麻痹的安静里。我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去想任何事。只想这样躺着,躺着,躺到什么都不用管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能听到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扑的一声,很轻。

  我翻了个身。后背有点疼。大概是昨晚在火车上蜷着睡了一夜,姿势不对。

  我躺平了,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和上个月看到的没有区别。

  那家公司的面试,秦嫣嫣,那条围巾,她妈妈——那些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苏青送我上火车时候的表情,王建林站在路边摊旁边的画面……然后叶雪莹把围巾塞进我包里的动作。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概是凌晨了,我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外面的天是亮的。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

  我居然睡了十几个小时。

  我坐起来,头有点晕。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我下床去倒水,热水瓶是空的。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Y市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我喝了一口,喉咙确实润了一些,但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浇了一盆冷水。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冰箱是空的。橱柜里还剩半筒挂面,一包盐。我烧了一壶水,下了几根面——没有放油,没有放盐以外的任何调料——草草吃了几口。面很淡,吃不出味道。我吃了大概一半,剩下的连汤带面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又躺回了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时间在这样一间没有窗户朝南的屋子里失去了刻度——天亮,天黑,又亮,又黑。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这期间做了很多梦。每一个梦都不完整。梦到回云峰,梦到山坡上的月光,梦到那条淡紫色的围巾,梦到秦嫣嫣在宝马车旁低头拍掉落叶。然后画面一转,又梦到徐茗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然后画面又变了——变成了火车上往外看,窗外的雪一直在下,怎么也下不完。

  醒来的时候,我不记得这些梦的细节。只记得醒来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像一栋被搬空了家具的老房子。

  我从枕头旁边摸出手机,按了一下——没反应。插上充电器,等了一会,屏幕亮起来,显示出时间:12月24日。下午四点十七分。

  平安夜。

  手机开机之后,通知栏里跳出几条消息。老马发的——“你回Y市了?”;徐茗发的——“你在学校吗?”;还有一条是10086的余额提醒——您的余额已不足10元。

  没有她的消息。

  也正常。

  我没有回任何一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隐约的音乐声——大概是哪家店在放圣诞歌。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那个旋律飘进屋里,和灰色的天花板、冰冷的空气、没有开灯的房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像有人在葬礼上放烟花。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耳朵。那音乐声变小了,但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有人在敲门。

  不是隔壁。是我这一间的门。

  我没有动。以为是听错了。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不是那种急促的敲门,是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是敲门的人怕打扰到我,但又不得不敲。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方学长。”

  我顿住了。

  没有听错。是叶雪莹的声音。我愣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涌上心头。我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深呼吸一口。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门口。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沾着一层还没化掉的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些蔬菜。她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子尖红红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白色的雾。她看到我开门了,笑了一下。

  “方学长。圣诞快乐。”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看着她的脸。一瞬间,有很多画面涌进脑子里——C市的雪,那栋大厦,那条围巾,火车上的一切。它们挤在我的喉咙口,堵着。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她这样说。

  “外面冷。“我后退了一步,“先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然后摘下帽子。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拨了拨。她环顾了一圈屋子——没叠的被子,空的水杯,暗着的手机屏幕。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到我身上。

  “你吃饭了吗?”

  我想了一下——我最后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回忆里的模糊印象告诉我,大概是很久以前那几口挂面。

  “不饿。“我说。

  她没有戳穿我。只是弯下腰打开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袋米,几根葱,一盒鸡蛋,一袋速冻水饺,还有一小瓶醋。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个小袋子——药店的。袋子里的东西我看不清,但我猜是感冒药。

  她把东西摆好,然后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厨房里有锅吧?”

  “有。”

  “那你再躺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厨房。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她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我只是一个借住的客人。

  我站在那里,隔着半堵墙,看着厨房里她忙碌的身影。她打开水龙头洗锅,在灶台上找油盐,从塑料袋里拿出那袋速冻水饺。她做事很专注,锅盖碰锅沿发出轻轻的金属声。

  我忽然感到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在这间我一个人躺了两天的、灰暗的屋子里,现在有一个人正在为我做饭。她敲门的时候我没想过门外会是她。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我没想过会那么……我找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我重新坐回床沿上。没有躺下去。听着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和锅盖被蒸汽顶动的声音。水开了。她把水饺放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那声音很小,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它像一首歌。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是那件在C市穿了几天、坐火车回来、又在床上躺了两天的衣服。皱巴巴的,袖口有一小块油渍蹭到了,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不,不换。换了反而显得刻意。好像我在等她来似的。我又坐回去。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碗水饺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双筷子和一小碟醋。

  “吃吧。”

  我坐到桌边。碗里的水饺冒着热气,汤里飘着几片葱花。醋碟在旁边,深褐色的液体映着头顶的灯光。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饺,蘸了一下醋,送进嘴里。

  很好吃。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很平常的好吃,和你记忆中“妈妈煮的速冻水饺“一样的好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吃。一个接一个。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吃到碗里的汤只剩最后一口的时候,我端起来把汤也喝完了。

  放下碗。抬起头。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小雪。”

  “嗯。”

  “你不用出去过平安夜吗?”

  她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那六个字,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随意到我过了几秒钟才真正理解它们的意思。

  我低下头。筷子搁在空碗上。桌面上有一个水渍印子,是碗底的汤留下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老马学长跟我说的。”

  也对。老马知道我回来,大概是她问了老马。又或者老马主动告诉她的——老马那张嘴,从来藏不住任何关于我的事。

  她站起来,收走空碗。“你感冒还没好吧?我给你买了药。吃完饭休息一下,吃两片。”

  “我没感冒。“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责备,没有任何质问。只是看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

  “你声音都哑了。”

  我没有再嘴硬。

  她烧了一壶热水,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倒好一杯温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你的事,老马跟我说了一些。”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说太多。“她补充道。“就说你去C市找工作,不太顺利。然后回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太顺利。四个字。老马用四个字概括了我这一个星期的一切。

  “算是吧。“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没有说话。然后她又转了回去,目光落在窗外。雪还在下,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什么——我没看清。

  然后她转过身来。“方学长。”

  “嗯。”

  “你在C市……那条我送的围巾,你带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上面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不,我没围着。我刚才起来的时候摘下来了。它搭在椅背上。

  “带了。“我说。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椅背上的围巾。她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雪还在下。屋子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她在这里坐了一整个傍晚。中间我们偶尔说几句话——她讲学校里的事,期末考,任筱筱和老马又吵架了,食堂新开了一个窗口卖的麻辣烫还不错。我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只是点头。

  她不是一个很会讲笑话的人。她讲的事情大部分都很普通。但就是这些很普通的事情,像一床被子一样,一层一层地盖上来,慢慢捂热了一间冰冷的屋子。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寝室快锁门了。我先回去了。”

  我站起来,跟到门口。她穿羽绒服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我站在后面,看着她跟那条拉链较劲。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小雪。”

  她转过头。

  “……路上小心。”

  她微微笑了一下。“嗯。”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地往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关门。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到二楼了,到一楼了。然后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风雪声里。

  我关上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没有带走药——那些药片还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桌上的碗筷她刚才已经洗好了,扣在沥水架上。厨房的台面也擦过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换了一个新的。

  这间屋子在这两个小时里,从一具冰冷的躯壳,变成了一个有人住过的房子。

  我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透进窗帘缝的光照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敲门声。是光——白色的、明亮的、干净的光。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外面是一片白色。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能看到地面颜色的薄雪。是厚的、完整的、没有一丝破绽的白色——房顶是白的,对面的树是白的,远处教师新村的屋顶是白的,连天空都是白的,像是整个世界被人用一块巨大的白色布罩住了。

  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在云层后面透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天空是那种被雪洗过的、淡淡的蓝色。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穿上外套——那件皱巴巴的、在C市穿了一个星期、在火车上坐了一夜的、袖口有油渍的外套。不是因为我没别的衣服了,是因为我想穿着它下楼去,走一走,看看外面的雪。

  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眼睛有点肿,下巴上冒出了几根胡子茬。不算好看,但至少比昨天有了一点人样。

  然后我走到门口,正要出门——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叶雪莹站在门口。仍然是白色的羽绒服,仍然带着雪的帽子,仍然提着一个塑料袋——那个袋子鼓鼓的,没有透露出里面装了什么。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微微一愣:“你要出去?”

  “起得早,想出去走走。”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问我——声音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随口一问。

  “那——我和你一起去?”

  我看着她。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不是雪,是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结成的冰晶。不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过来的。不知道她在那条北门外没有路灯的黄泥路上踩了多少个脚印。

  “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们并肩走出楼道。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吸入肺里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像喝了一口冰水。

  我们走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去买菜,去上课,去食堂——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走过。两个人,并排,没有说话,每一步都踩出新的脚印。

  经过工地的时候,那些半截的楼房被雪覆盖之后,看起来不像怪兽了。像一群盖着白被子的巨人,在冬眠。

  经过教师新村的时候,门卫室里亮着灯,不是宋爹。窗户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

  走到学校北门的时候,我看到门口的积雪已经被踩出了一条路。早起的保洁阿姨在扫雪,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推着一把大竹扫帚,从路中间往两边扫。她看到我们走过,冲我们笑了笑。我们也冲她笑了笑。

  走进校园。操场上一片白茫茫的,没有人。篮球场上积了厚厚的雪,篮筐上挂着几根冰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等一下。“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雪——很冷,雪握在手里是松的,一用力就散了。我重新捧了一捧,用力握紧,捏成一个球。然后放在地上,拍了拍,再捏第二个。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捏雪球。看了片刻,她大概猜到了我想干什么,没有说话,也在旁边蹲下来,帮我一起滚雪。

  她的手比我小,捏雪球的速度却比我快。她捏出来的雪球比我圆。

  两个人蹲在篮球场上,花了一小段时间堆出一个小小的雪人。没有胡萝卜当鼻子——我找了一根枯树枝,折成一小段,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没有石头当眼睛——她翻了两粒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小石子,按在雪人的脸上。雪人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肚子大,头小,鼻子插得歪向一边,像喝醉了酒之后被人仓促堆起来的一个雪人。

  我们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它咧着嘴,傻傻地笑着。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雪人背后。双手环抱住雪人,把下巴搁在雪人的头顶上,冲我说了一句——

  “帮我拍一张。”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取景框里,她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得和雪人一样傻。

  我按下了快门。

  那个瞬间被留在了手机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白色的背景,灰色的雪人,她站在雪人后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我忽然想:这张照片,大概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拍过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脖子上那条围巾,好像围反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有一边的流苏长,一边短。我从来没有学会怎么正确地围围巾。

  她没有嫌弃我,只是走过来,伸手帮我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她的手碰到我的脖子——凉凉的,指尖的凉意透过围巾的绒毛,落在我的皮肤上。她低着头,很专注地调整着围巾的角度,把流苏整理好。

  然后她退后一步——上下看了一眼——说:“好了。”

  我站在那里。围巾重新围过了,比以前暖和了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围巾本身变暖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小雪。”

  “嗯?”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说什么呢?“谢谢你”?太轻了。“我喜欢你”?——我们才认识了几个月,我还没有确认自己的心意。我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想让她走。

  “外面冷。“我最后说,“回去吧。我给你做早饭。”

  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我。

  “好。”

  我们并肩往回走。身后是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独自站在篮球场上,咧着嘴,望着天空傻笑。

  它的鼻子插歪了。但也没人说它不好看。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了一半。走过工地,穿过小巷,爬上六楼。我开门的时候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打开——锁有点生锈了,得换个角度。她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刚才在路上顺便买的一袋小馒头。热乎乎的,袋子上凝着水珠。

  我推开门。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但窗台上积了一小片薄薄的雪——风把雪吹进来了一点点,落在窗台上,正在慢慢融化。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来。看着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脱下羽绒服,挂在椅背上。这一串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像这间屋子本来就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把水饺放进锅里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

  “小雪。“我脱口而出。

  她转过头来。“嗯?”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我张了张嘴。半响,我问了一句:“你晚上……还回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

  那抹红色,从她的脸颊开始,蔓延到耳根,又蔓延到脖颈。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我的目光。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漏勺,看着我。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到。

  “那你不许做坏事。”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并肩躺在床上——她睡在靠墙的那一侧,我睡在外侧。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枕头的距离。被子只有一床,我们各扯一边,谁也不敢拉得太用力。

  灯关了。黑暗里,我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我面朝天花板躺着。窗外没有月亮。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夜里看不到了,但我知道它还在。

  “逸哥哥。“黑暗里忽然传来她的声音。我以为她睡着了。

  “嗯。”

  “你冷吗?”

  我沉默了一下。冷。从C市回来的那天晚上特别冷。在火车上的时候,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小,我缩在座位上,整个人都是僵的。躺在屋子里那两天,好几次被冻醒。

  但此刻——她不问还好,一问,那种冷就不那么明显了。

  “不冷。“我说。

  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点。被子跟着她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隔着被子的厚度——碰到了我的手。

  不是握住。只是碰到。像是两艘靠岸的船,在码头边轻轻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正好落在我的眼皮上。我睁开眼,侧过头。她还在睡。

  嘴唇微张,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脸颊边。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也许是半分钟——我不敢确定。

  然后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眼帘微微颤了颤——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在装睡。

  我知道她在装睡。

  我没有戳穿她,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她。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也忍不住了——嘴角开始微微翘起来。但她仍然没有睁眼。

  我伸出手,非常轻地,把她脸颊上那缕头发撩开,别到了她耳后。她的耳根又红了。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轻轻笑了一声。

  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掀被子,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许笑!”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被子闷闷的声音还在响起,像一只被捉住的小动物的低鸣。她没有真的生气。我也没有真的停下来不笑。

  我们起床之后,她把被子叠好。我站在窗边,看到窗外那个雪人还在——经过一夜,它略微歪了一点,但仍然站在那里。

  “逸哥哥。”

  “嗯。”

  “我们下去看看它吧。看看它还在不在。”

  其实她知道的。它一定还在。

  “好。”

  我们下楼。走过那段熟悉的台阶。推开楼道的铁门。

  它果然还在。歪歪扭扭,站在篮球场中央。它的鼻子还是歪的。它咧着嘴,望着天空。

  我们向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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