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今年的春天
最后一课
正月十五刚过,我回到了Y市。
车站里的人比年前少了大半。我背着一个包,叶雪莹跟在我旁边,也背着一个包。我们的车次相差四十分钟——她往Z省,我往Y市。寒假结束了,她得回家待几天,陪陪父母,然后开学再过来。
在候车室里,她坐在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她那个不大的行李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侧过头看我一眼。
她的车次先到。她站起来,背上包,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朝她摆了摆手。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我坐在候车室里,又等了四十分钟,才上了自己的车。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向南。田野还是枯黄的,但仔细看,能看到一些早春的绿色从枯草的根部冒出来。春天还没有到,但已经在路上了。
到Y市的时候是下午。我走出车站,发现天气比年前暖和了一些。不是那种“可以脱外套”的暖和,是风刮在脸上不再像刀割一样了。地上的雪已经在化了,踩上去是湿漉漉的,鞋底带起一片泥水。
我没有直接回住处,先拐去了学校。
北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大叔,低头在看手机。我走过门卫室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不是宋爹,也不是年前那个临时来顶班的大叔。是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我在门卫室门口停了一下。
“请问一下,以前那个看门的大爷——姓宋的——他还在这里吗?”
大叔抬起头,想了想:“你说老宋吧?他不干了。过年前就辞了,回老家了。”
“……他有说去哪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站在门卫室门口,愣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一路上我走得有点慢。宋爹辞职这件事,不是没有预兆——年前他生病卧床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他可能会走。但那个时候我想的是:等开学了,我再好好跟他下几盘棋。结果没有以后了。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以前从来没想过要留——总觉得他就住在门卫室里,随时可以去找他。现在才发现,“随时”这个东西,是会随时消失的。
开学第一周,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平静。
老马也回学校了。他没有考上公务员——其实笔试过了,面试被刷下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先在学校待着,看看春招还有没有机会。任筱筱还陪着他。
小林和仲少也回来了。小林签了深圳的一家公司,待遇一般,但他挺满意的。仲少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工作,回老家国企,等着拿毕业证直接上岗。
寝室里四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天。老马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小林在吹他在深圳面试时遇到的奇葩HR,仲少靠在床头玩手机。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每个人的床铺都比以前空了一些——有些行李已经提前寄走了,有些书已经卖给了收废品的。我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这个地方,我们住不了多长时间了。上学期那种“反正还有时间”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下午我去找老马,路过公寓楼下的时候,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大,小款的,就两个巴掌大小。我弯腰捡起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沓现金,几份票据,一本存折,还有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看起来挺正派的。名字叫王建林。
我翻开存折的那一刹那,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五十多万。
那串数字从个位数开始往上数——个、十、百、千、万、十万——五十三万七千四百。
我握着那本存折,站在公寓楼门口,风从楼间的巷道穿过来,吹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五十三万。我长这么大,经手过的最大一笔钱是学费,五千块。现在我手里握着五十多万。如果我想拿走——我可以拿走。这附近没有监控,没有人看到我捡到了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没动心。是动心了。那种动心很短暂,像一杯热水在冷空气里冒出的白汽一样,升起来,然后就散了。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然后我在公寓楼门口蹲了下来。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在等那个失主回来找。
后来我贴了一张招领启事在北门外的公告栏上。留下我的电话号码。当天晚上,王建林就给我打了电话。
他在北门口找到我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比身份证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一些。他接过公文包,没有点数,只是翻了翻里面的票据,又看了一眼身份证,然后笑了。
“小方是吧?谢谢你。”
“你看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他说不用看了。然后他从包里抽出那沓现金——大概有四五百块的样子,递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别嫌少。”
我推辞了一下。他坚持了一下。我接过钱的动作只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笑,把钱收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他笑得更开了;“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也笑了。然后他又说:“一起喝一杯?”
那天晚上,王建林请我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饭。
他比我大八岁,自己做点小生意,经常在学校附近跑业务。他那个人讲话很实在,没什么架子,夹菜的时候会用公筷先给我夹一块,再给自己夹。吃到一半,他问了我一句:“你大四了吧?工作找好了没有?”
“……还没。”
“不急。”他说,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啤酒,“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比你还惨。兜里只剩几块钱,连一碗面都吃不起。”
我没有问他后来是怎么翻身的。因为我看得出来——他现在过得不错。但他提到那几年的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成分,也没有苦尽甘来的那种刻意轻松。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喝完了那杯酒,他把他的手机号码输进了我的手机里。
“以后在Y市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想这句话的分量。
三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徐茗。
“白方艺,我考上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她的嘴角一定是弯着的。BJ的那所学校。复试通过了,笔试本来就稳,面试她也没有给自己留下遗憾。那所学校在BJ,她要去BJ了。
“恭喜你。”我说。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是真心为她高兴的——没有别的成分,就是纯粹的、替她高兴。
“谢谢。”她停顿了一下,“白方艺。”
“嗯。”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这一步。”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形成一小块温暖的光斑。
“你能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走到的。”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但电话挂断之后,我看到她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保重。”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上手机,放到一边。
三月中旬,四人制足球赛开始了。
这是我们连续第四年报名,也是最后一年。大一的时候我们是一匹黑马,从三十多支队伍里杀进四强。大二,四强。大三,还是四强。今年是大四。最后一次了。报名那天,老马拿着一张报名表走进寝室,往桌上一拍。
“填了。”
我拿起笔,在队员名单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大学里最后一次在比赛报名表上签名了。
比赛安排在三月下旬的周末,一共打两天。第一天小组赛,第二天淘汰赛。
小组赛我们打得很顺。第一场对物理系,稳赢。第二场对化工系,小胜。第三场对经管学院——经管学院有一个校队的核心球员,去年我们在小组赛就输给他们,今年又遇上了。
上半场我们先丢了一个球。对方的中场一个人带球过了三个人,在禁区外起脚远射,球钻进了死角。丢球之后,我们一度有点乱。老马在后场吼了好几次。我的位置是左路,面对的是对方最强的边锋,一对一盯防。上半场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被过他了一次。他过了我之后传中,中路包抄的人差点顶到球。虽然没有丢第二个球,但那次被过让我心里憋了一口气。
中场休息的时候,老马蹲在场边喝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下个学期大家就各奔东西了。”
没有人接话。远处,另一块场地上的比赛还在进行。
下半场,换边之后,我从左路带球往前插。老马在后场送出一脚直传——球有一点偏了,滚向了边线。我追上去,抢在对面上抢之前把球勾回来,然后扣了一下,变向内切——对方的防守球员被我晃开了一个身位。在那一瞬间,我起脚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了对方后卫的头顶,越过门将的指尖,挂进了球门的远角。
球网抖动了一下。
“……球进了!”场边有人喊了一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球网里那个静止下来的球。那是我大学四年里,在正式比赛中进的为数不多的球之一。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还在这片场地上奔跑,老马他们还在,球还在。
下半场后半段,对方发起了猛烈的反扑。他们的前锋在禁区内摔倒,裁判没有吹点球。终场前几分钟,他们的中场又尝试了一脚远射,打在了门楣上弹了出去。
终场哨响。平局。我们靠净胜球优势以小组第一出线。
我们赢了——没有赢下比赛,但赢了足够多的东西。
第二天的淘汰赛,我们止步半决赛。
输得很正常。对方的整体实力确实比我们强,三个主力都是校队的,配合默契。输了一个干净的比分,没有什么争议。但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还是站在场上,叉着腰,喘着气,看着对方队员互相击掌、拥抱。这一次,没有来年再战了。
老马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们四个一起走向场边。小林把球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仲少跟在后面。老马走在最前面,他的球鞋还是那双破破烂烂的,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一声的声响。
走出球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篮球架之间拉着的球网还在风里微微晃动。明年这个时候,会有一批新的大一新生在这片场地上踢球。而那将与我们无关了。
傍晚回到住处的时候,叶雪莹已经在了。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下午不是有比赛吗?”
“输了。”
她“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然后她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灰色的,软软的。一条围巾。
“……织好了?”我问。
她把围巾展开,长度刚好。她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送给你的。”
我接过那条围巾。手感很软,针脚很密。边角收得很整齐。我把它握在手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把它围到了脖子上——不太会围,绕了两圈,一边长一边短。
她看着我笨拙地调整围巾,没有笑我。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我也没拆穿。在这样一个傍晚,手里握着一条刚织好的围巾,身上还穿着踢完球没来得及换的球衣,窗外的天正在慢慢暗下来。有一个人坐在屋里,等我回来吃饭。
那一天是三月下旬。春天还没有完全到来,但我已经不太冷了。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苏青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白方艺,我看好了一个门面。”
“在哪儿?”
“就是你们学校北门外那排新盖的商铺。你知道吧?教师新村对面那条街。”
我记得那片工地。我租的房子在六楼,每天打开窗户就能看到那片正在施工的区域——脚手架、绿网、堆在路边的沙石。去年冬天我搬过来的时候,那里还只有几根水泥柱子和半截墙。现在已经全部建好了。
“你想开什么店?”
“小超市。我看过了,那片区域没有像样的超市。学生那么多,生活需求肯定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兴奋——不是那种“试试看”的兴奋,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兴奋。我沉默了片刻,她听出了我的犹豫,声音放轻了一些。
“白方艺,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什么事?”
“我们一起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考公务员吗?笔试感觉没戏了。继续找工作?再投一轮简历,继续被拒。回N市?那跟认输没什么区别。守着一个刚萌芽的小超市从头做起。不是一份体面的工作,不是一条清晰的路。但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不是那个画面——而是一个更早的画面。去年十二月。C市的公交站台上,我攥着那张火车票,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一刻,我多希望有一个人在旁边对我说一句:“没事。有地方去的。”
也许——也许那个地方,可以是我自己建的。我拿起手机,给苏青发了一条消息。
“好。一起干。”
消息发送成功。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隐约能听到春天的虫鸣声,脆生生的,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今年的春天,好像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