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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异乡漂流记

  异乡漂流记

  和徐茗道别之后,我在N市家里住了两天。

  那两天里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要么躺着看天花板,要么坐在书桌前翻那本翻了一半的公务员考试教材。翻了几页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翻开了又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妈问我怎么老待在家里不出去走走。我说外面冷。她又问上次那个女孩子呢,我说人家回学校了。她“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爸什么都没问。他只在我回家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工作的事,急不来。“我说我知道。然后他就没有再说第二句了。

  那两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考公务员——笔试感觉没什么希望。继续找工作——Y市已经没什么可找的了。留在家里啃老——我丢不起这个人。

  回C市?上次去C市的经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但除了C市,我好像也没有别的方向了。Y市太小,N市更小。C市再大再冷,至少还有苏青在。

  第三天下午,我给苏青打了一个电话。

  “青青。”

  “白方艺?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也带着一丝——我说不上来——像是在期待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上次答应陪她过圣诞节却食言了。

  “我想去C市找工作。你那边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干脆利落。“方便。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

  “行。我去接你。”

  挂断电话之后,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苏青的头像在通讯录里亮着。她从来不会问“你确定吗“或者“你想好了吗“,她只会说“行“。

  窗外开始飘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晚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简历,一支笔——背上包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叶雪莹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C市找工作了。到了跟你说。”

  发完之后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回。可能是还没起床。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向汽车站。

  在车站门口,我停下来买了一杯热豆浆。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然后一口气喝完了。纸杯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叶雪莹回的。

  “嗯,到了跟我说。”

  就四个字。没有多的话。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她吗?还是因为她觉得我走得突然?

  车快开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

  从N市到C市,坐大巴大概三个半小时。我靠窗坐着,看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从熟悉变得陌生——先是我家小区门口那条路,然后是那家我常去的网吧,然后是那棵歪脖子树。然后熟悉的景物渐渐被田野和山丘取代,然后变成我不认识的小镇和村庄。

  三个半小时里,我睡了大概两个小时,醒了大概一个小时,剩下的半小时在发呆。

  到C市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雪。我背着包走出车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找苏青。

  她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显眼。看到我走出来,她举起手冲我挥了挥。

  “这里。”

  我走过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瘦了。”

  “没有吧。”

  “瘦了。“她笃定地说,“走吧,先回去放东西,然后吃饭。”

  她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干脆,利落,不容你反驳。我跟着她走出车站广场。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决定来C市,也没有问我上次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不问不想说的事,只做该做的事。

  苏青住的地方在老城区一个旧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至少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本超市采购的杂志,角落里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还没整理的衣物。

  “你睡这间。“她推开一扇门,“床单我刚换的。”

  我把背包放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采光一般,但够用了。

  “谢谢。”

  “谢什么。“她说,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你先收拾一下,我去做饭。”

  我站在房间里,把背包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两件外套,三条裤子,几件换洗的T恤和内裤。很少。少到衣柜空了一大半。

  我关上柜门,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对面楼的屋顶上落了几只鸽子,缩着脖子,一动不动的。它们看起来很冷。

  苏青做饭的手艺比我记忆中好了不少。番茄炒蛋,青椒肉丝,一个紫菜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至少味道是对的。

  “你厨艺进步了。“我说。

  “废话,一个人在外面住了一年,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开着,在播什么新闻,没有人认真看。苏青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了一句:“她呢?没一起来?”

  “谁?”

  “你那个小女朋友。”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我总觉得她握着筷子的手指稍微紧了一下。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在学校。还没放假。”

  “哦。“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吃完了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苏青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去人才市场看看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

  “你一个人能找到路?”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明天不上班。“她说,“反正我也没事。”

  我没有再拒绝。

  找工作那几天,是我二十一年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

  第一天。人才市场。

  人很多。多到让我怀疑C市是不是把周边所有待业的人都集中到了这个大厅里。每个摊位前面都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叠简历,表情各异——有的焦虑,有的麻木,有的带着一种“试试看吧反正也不损失什么“的无所谓。

  我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颗扔进河里的石子——连水花都溅不起多大的那种。

  第一个摊位。一家小公司的行政助理。

  对方看了一眼我的简历,问了一句“有相关工作经验吗“,我说没有。她把简历还给我,说“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没有“考虑“了。我知道。

  第二个摊位。一家培训机构的文案。

  对方问了我几个问题,我答了。她点了点头,说“好的,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也不会有消息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天下来,我投出去七份简历,收到零个“明天来面试“的回复。

  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干。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处,缩着脖子站在路边等公交。等车的时候,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生帮女生拢了拢围巾,女生仰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围巾让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我不愿意让那个念头落地。

  第二天,第三天。

  重复。

  人才市场,简历,排队,“回去等通知”。

  我渐渐开始害怕手机铃声响起——因为它可能是面试通知,也可能不是。不是的时候,我失落。是的时候,我去了,然后继续被拒。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更让人难受了。

  第四天。下雪了。

  我坐在苏青家的客厅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招聘网站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个职位,要求倒是写得密密麻麻——本科以上学历,两年以上工作经验,熟练掌握某某软件,具备某某能力。

  我一项一项地看过去,一项一项地被排除。然后关掉网页。打开。再关掉。

  苏青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今天怎么样?”

  “还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戳穿。换鞋,挂外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她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放在我面前。

  “急什么。慢慢找。”

  “嗯。”

  我端起那杯热水,让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

  第五天。接到了中海置业的电话。

  “方先生您好,我是中海置业人力资源部的,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的简历……”

  我愣了一下。中海置业?我投过这家公司的简历吗?我明明记得没有。

  “……目前我公司正在招聘文案策划人员,初步认为您符合我们的要求……”

  “请问,我什么时候投过简历给你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个……是我们的招聘系统筛选到的。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明天上午九点可以来面试。”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想不出哪里不对。

  “……好。我去。”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通通话记录。

  中海置业。C市有名的房地产公司。我什么时候投过简历?不可能是系统自动筛选——我从来没有在它们的招聘页面上注册过账号。

  除非——有人帮我投的。

  苏青?

  不对。她不知道我在哪些网站上投了简历。

  那会是谁?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它太模糊了,我抓不住。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面试。

  中海置业——如果能进这样的公司……

  我不敢想太多。怕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第二天早上。

  我穿上了带来的那套西装——黑色,不太合身,买的时候图便宜,现在穿上才发现袖子有点长,裤脚有点短。但这是我唯一一套能穿出去见人的正装了。

  出门之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有点乱,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还行。“我对自己说。然后开门出去了。

  外面又降温了。从苏青住的小区走到公交站台那几分钟,我冻得直哆嗦。西装外套薄薄的,根本挡不住风。我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在站台上跺着脚等车。

  到C市大道的时候,我下了车。看了一下手机——八点刚过。离面试还有一个小时。

  我在路边看到一家路边摊,卖酸菜面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我走过去,要了一碗面,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面端上来了。我低头吃面。汤很烫,喝一口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一些。

  我一边吃面,一边看着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赶着去上班的白领,穿着体面的大衣和羽绒服,手里拿着咖啡或公文包,脚步匆匆。他们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而我——我坐在路边摊上吃一碗三块钱的酸菜面,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的面试。

  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又开始往上冒。我把它压了下去。

  吃完面,我擦了擦嘴,站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就在我准备往中海大厦方向走的时候,一辆银白色的车从街角拐进来,停在了不远处的停车位上。

  宝马Z4。

  我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车——是因为那个从车上走下来的人。

  白色的风衣。灰白色长裤。黑色的高跟鞋。玉颈上绕着一条淡紫间白的围巾。

  一阵冷风吹过,她的长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她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围巾——上面沾了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她用手指轻轻捡起那片叶子,又小心地把围巾上的灰尘拍掉。

  她对待那条围巾的动作,像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秦嫣嫣没有看到我。她关上车门,按下遥控锁,转身往大厦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而笃定,好像这条街、这座城市、这栋大楼,都是她的。

  我看着她走进旋转门。门转了一圈,她消失在玻璃后面。

  我站在路边摊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擦嘴的纸巾。

  她在这里。

  秦嫣嫣在这里。

  她在这个城市,在这栋大楼里上班。而我——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站在路边摊旁边,口袋里装着一份打印得歪歪扭扭的简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袖口蹭到了一点面汤,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我用纸巾擦了擦,擦不掉。

  那条围巾还围在她脖子上——和林扬在生日聚会上送她的一模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条围巾了。此刻它重新出现,像一枚被遗忘在口袋里的钉子,伸手去摸的时候,指尖被扎了一下。

  我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深吸一口气。走进旋转门。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中海置业跟她没有关系。也许——

  电梯间的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我整了整领口,按下了十一楼的按钮。

  中海置业的人力资源部比我想象中大。前台接待的林小姐长得很清秀,说话也客气,给我倒了一杯水,让我填表。

  我低头填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楼下的那个画面。秦嫣嫣走进这栋大楼——她在这里工作吗?还是她只是来办事?应该只是来办事吧。

  我填完表。林小姐接过去。然后她回来了,说:“董事长想见您。”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董事长?”

  “是的。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电梯。十四楼。董事长办公室。门比别的办公室要阔气得多,深棕色的木门,上面嵌着一块铜牌,写着“董事长办公室“六个字。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是有人把一块拼图塞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林小姐敲了敲门。

  门开了。

  办公室里很宽敞。落地窗外是C市的天际线。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成一个发髻,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抬起头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她确实很美。是那种成熟到极致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样的美。但让我愣住的不是美。是她和秦嫣嫣长得太像了——五官的轮廓,眉眼的走势,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

  ——母女。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像一颗无声的雷。

  “你好,小方。我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我姓江。”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不紧不慢的。她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侧边的单人沙发上。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她说,“我们公司最近在招文案策划。我觉得你挺适合的。”

  我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沙发很软,但我不敢靠下去。

  “江董……“我说,“我跟您说实话。我没有投过贵公司的简历。”

  她听到这句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微笑了一下,说:“是我们主动联系你的。”

  “为什么?”

  她看着我,没有直接回答。“你来都来了,就先试着做吧。工资我给你开到三千。明天是休息日,后天来办入职手续。”

  三千。

  在那一秒钟里,我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一个念头:三千块一个月,对我来说,是一份做梦都不敢想的工作。是她给的。是她妈妈给的。不——是她让她妈妈给的。

  “江董。“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稳,“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认识秦嫣嫣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我看到她的表情微微波动了一下——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只是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她是我女儿。”

  那几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凉,是那种让你整个人僵在原地的凉。

  所有的拼图落位了。中海置业为什么主动联系我。为什么一个没毕业、没经验、简历空白的应届生会被一家大公司叫来面试。为什么董事长会亲自见我。

  不是我有才华。不是我有潜力。不是任何人“看中“了我。

  是她。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的汗,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感受。她为什么要帮我?是因为我救过她?是因为她觉得对我有亏欠?还是——不,不可能。

  “小方。“江董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有想法的年轻人。这份工作——”

  “江董。“我打断了她。

  我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很想说“谢谢您,但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但我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先在喉咙里转了一个弯,变成了一句更委婉的话:

  “我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但我觉得……我觉得自己还不足以胜任这份工作。”

  她看着我。她没有立刻回答。

  “小方,你知道吗——做企业这么多年,我看过很多人。有些人的潜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吧。“我说,“但我不希望自己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得到这份工作的。”

  这句话我没有说全。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我不勉强你。”

  我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谢谢您。耽误您的时间了。”

  她说了一句:“把大衣穿好。外面冷。”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

  我走进电梯。按下“1“。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听到外面的两个女职员在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文案策划好像是董事长女儿的同学……”

  “真的假的?那不就是靠关系进来的……”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走出大厦的时候,天终于开始飘雪了。雪花很小,细细碎碎的,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我站在大厦门前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深蓝色的玻璃墙,银色的LOGO。十一楼。十四楼。我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天那个号码——中海置业人力资源部的林小姐——拨了过去。

  “林小姐,你好。我是白方艺。”

  “方先生——”

  “麻烦您转告江董,就说我十分感谢她的赏识。但我深感自己能力有限,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后天的入职,我就不来了。”

  “方先生,其实——”

  “谢谢您。再见。”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走下台阶,走进了雪里。

  雪越下越大了。从细细的碎雪片变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没有扣紧的西装领口上。我走了几步,发现手已经冻得发麻了,但我没有停下来。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想回苏青那里,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沿着C市大道一直走。走过公交站,走过路口,走过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绿灯。

  我只是想走。

  想走到一个可以喘气的地方,停下来,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站台的顶棚挡住了雪,我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密,把整条街道慢慢染成白色。

  口袋里有一个东西硌着我——纸质的,折叠的。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火车票。从C市到Y市,今天下午四点半的。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的这张票了。大概是出门之前买的。大概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我把车票攥在手里。雪花落在那张票面上,融化成一小片水渍,把“Y市“那两个字洇湿了一点点。

  我站在站台下,把那张票看了一遍又一遍。

  四点半。现在才两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弯下腰,坐在站台的凳子上,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看着对面的马路。雪还在下。车一辆一辆地从我面前驶过,没有人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我翻到通讯录,看到叶雪莹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我退了出去。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说我失败了?说我连别人送的工作都没脸要?说我现在坐在C市某个公交站台的凳子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但我又退出了。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

  火车准时出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站台缓缓后退,然后变成轨道旁的一排灰色建筑,然后变成田野,然后变成越来越厚的雪。

  车厢里人不算多。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上车之后就戴上了耳机闭目养神。对面的座位上是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趴在窗边看雪。她的妈妈在旁边帮她剥橘子。

  我看着窗外的雪出神。

  雪花一片一片地撞上玻璃,然后贴住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然后被后面飞来的雪覆盖住,变成更大的一片。窗外的世界白茫茫的,田野和山丘的轮廓都被雪抹平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混沌。

  火车轰隆隆地响着。铁轨和车轮碰撞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心跳。

  我低下头,打开背包,想找一包纸巾。手在包里摸了一圈,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条围巾。灰色的。摸上去很厚实,很软。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包里的——不,我记得。我从Y市出发的那天早上,叶雪莹来送我。我出门的时候她追了出来,把这条围巾塞进我的包里。当时我说“不用了“,她没有理我,直接拉上背包拉链,然后说:“外面冷。”

  我握着那条围巾,坐在轰鸣的火车上,握着那条围巾。

  灰色的。针脚细密。边角织得很整齐。她不知道织了多久。

  我把围巾绕到脖子上。一圈,两圈。正好合适。脖子一下子暖和了。我把脸往下埋了埋,埋在围巾的绒毛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像是她身上的味道。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液体渗进了围巾的绒毛里,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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