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只能看到她和林扬的背影
山路从来不只一条
我追上去的时候,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
任筱筱走在最前面,隔着一个拐弯都能听到她在说话。叶雪莹跟在她身后不远,浅绿色的运动装在深色的山林里很显眼。再往后十几步是杨静和秦嫣嫣——她们并排走着,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指一下远处的什么东西。林扬走在秦嫣嫣旁边,不远不近,刚刚好是一个“随时可以说话但也不会挤到她“的距离。
徐茗在更后面一点。
她一个人。
我没有立刻走到她旁边去。
刚才在凉亭里她说的那句话还挂在那里——“我不需要被照顾“。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想好了,不是临时起意。
我走在离她大概七八步的身后。
这个距离刚好不会让她觉得我在跟着她,又不会让我完全看不到她。
我叫它“安全的距离“。
山路在枫林里绕来绕去。这一段路很安静,没有什么特别的景点,路边只有树和石头,偶尔能听到鸟叫。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
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秦嫣嫣了。
不是看不到她的人。是看不到她的脸。我的位置太靠后了,只能看到她和林扬的背影。两个背影并排走着,偶尔靠近一点——大概是他在侧头说话。偶尔她停下来拍一张照片,他也会停下来等她。
然后他们会继续并排走。
我看着那两个背影走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在心里数他们并排走了多少步。我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无聊,停下来不数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是秦嫣嫣的声音。她笑得很开,不是那种礼貌的“呵呵“,是真的被什么逗到了。
我听不到林扬说了什么。隔得太远了。
但我脑子里开始自动补充他的台词。
他说了一个笑话。说了什么笑话?可能是刚才在山下看到的那只胖松鼠。可能是一个段子,什么专业的段子——林扬这个人应该很会讲段子,他什么场合都适应得很好。
我又编了一个版本。然后另一个。另一个。
每个版本都在说:林扬比她更适合站在她旁边。
我加快了脚步。
不是为了追上他们。是不能再让自己待在后面继续编那些对话了。
我走到徐茗旁边。
她正在走一段比较陡的台阶,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我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并排走了大概二十步。
“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问。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
“笑声?”她说。
“嗯。”
“听到了。”
然后又没话了。
我低头看脚下的台阶。石阶被很多人踩过,表面磨得很光滑,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岁月压弯的脊背。
“你不用找话题。”徐茗忽然说。
我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
“我不是不想和你说话。”她说,“我只是现在不想说话。”
“好。”
然后我就不说话了。
安静的两个人走在安静的山路上。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鸟在头顶叫了几声,停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好。但她确实没有走开。
走了一段之后,任筱筱从前面折返回来了。她一路小跑着下来的,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脸上红扑扑的。
“你们怎么这么慢!”她停在老马面前,“我都走到上面那个平台了!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县城!”
老马喘着气:“你背我这个包试试。”
“谁让你平时不锻炼。”
“我每天都有锻炼——”
“你那是锻炼吗?你那是躺在操场上看别人跑步。”
老马张了张嘴,没反驳。
任筱筱又看了我一眼:“白方艺,你也是,走快点!不然天黑了还没到住的地方。”
“知道了。”
她又跑回去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老马,你跟上啊。”
老马提了提速。
我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
前面传来任筱筱的声音:“嫣嫣,嫣嫣你看那边——那棵树上有一窝鸟——”
然后是秦嫣嫣的声音:“哪里哪里?”
“那那那——看到了吗?”
“看到了!好小啊。是什么鸟?”
“不知道,但我猜是麻雀。”
“麻雀的窝不在树上这么高的地方吧。”是林扬的声音。
“那你说是什么鸟?”
“白头翁。”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我不信你。”
“那你问它。”
“我又听不懂鸟语。”
笑声。又是笑声。
但不是秦嫣嫣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一起在笑。
我走在后面,也在笑。
不是笑那个对话好笑。是笑我自己。我刚才在脑子里编了那么多版本,事实不过是他们在聊一棵树上的鸟窝。
“你在笑什么?”
徐茗的声音。
“没什么。”我说,“就……他们挺开心的。”
徐茗没有接话。
但我们又并排走了一段。
山路在这里开始变平缓。枫林渐渐退到两边,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到山的另一面——层层叠叠的山脊,在阳光下像一幅深浅不一的画。云在山腰处停着,不动。
叶雪莹站在路边。
她弯着腰,手里拿着一片枫叶。
很普通的枫叶。不是秋天,还没有变红,是深绿色的,形状很规整,五瓣展开,像一只手。
她把叶子举到光下面看了一眼。阳光透过叶片,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她把叶子夹进了布袋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然后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她手里的布袋一眼。那团毛线在里面,现在多了一片叶子。毛线是灰色的,叶子是绿色的,在一个布袋里待着,谁也不认识谁。
她继续走在前面。
浅绿色的运动服。黑色的马尾辫。布袋在身侧轻轻地晃着。
没有人停下来等她。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捡了一片叶子。
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走过了,没有回头。
路越来越宽了。前面出现了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有人家。烟囱里在冒烟,那是真正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斜阳里变成淡蓝色。
“快到了。”不知道谁在前面说了一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变成了金黄色,从树的侧面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我们走了一整个下午。
住宿的地方是一户农家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长得很密,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阴影。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数人。
“四个房间。两间双人,两间三人。你们自己分。”
任筱筱接过钥匙就发了起来。老马和任筱筱一间。林扬和我一间。杨静和秦嫣嫣一间。叶雪莹和徐茗一间。
钥匙发完,大家都在往自己的房间走。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桂花树的树荫落在我身上,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林扬从我旁边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住一起了。”
“嗯。”
他走进房间了。我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
“白方艺,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啊。”老马在走廊那头喊我。
我说好。
但我又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桂花树不动。炊烟往上走。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夕阳照在墙面上,白墙变成了淡金色。
我拎着包,往里走了一步。
走了两步。
第三步迈出去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这里真安静啊。”
是徐茗的声音。
她没有在和我说话。她站在院子门口,也在看那棵桂花树。
“嗯。”我说。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来。
“你不进去吗?”
“正要进。”
“那一起走吧。”
我们并排走过院子,走廊很短,几步就到了。她的房间在左边第二间,我的在右边第一间。
她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白方艺。”
“嗯?”
“我没有不想和你说话。”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门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那个包。
空气里有晚饭的香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有人在隔壁房间笑,有人在走廊那头喊“什么时候开饭”。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林扬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白方艺,进来吧。”
我进了房间。
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下来。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长方形的光。
我坐在那块光的旁边。
心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坐下来,才发现脚已经磨破了
你睡了以后世界还在转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老板在桂花树下摆了一张大圆桌,铺了一次性桌布,白色的,被风吹得边角微微翘起来。菜是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盆酸菜鱼、一碟花生米。碗筷是那种很粗糙的瓷碗,边沿还有缺口。
爬山累了,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说话声多。
我坐在老马旁边。他埋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是要把下午消耗的力气一口气补回来。任筱筱坐在他旁边,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肉。”
老马没抬头,但把肉吃了。
叶雪莹坐在我对面。
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勺子从碗里舀起小口米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