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弱点
阿文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野兔和三个野果子。
野兔是他在林子里用石头砸到的。砸了三次,第一次砸偏,第二次砸到后腿,第三次砸在脑袋上。他把野兔拎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年不应该有的平静——不是冷漠,是经历过更糟的事情之后,打死一只兔子已经不算什么了。
“溪水在东边大概五百米。”他把野兔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青色的果子,“这个果子我认识,我们老家叫酸枣,能吃。”
陆远接过果子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皱在一起,但确实能吃。他把另一个递给老人。
宋知问——现在陆远知道他的名字了——接过果子,没有马上吃。他把果子握在手心里,像是在感受它的形状。一个被关在地下室几十年的人,重新摸到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这种感觉大概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
“我上一次吃酸枣,”老人说,“是在北大后门的水果摊。三毛钱一斤。”
阿文正在用石头砸开野兔的骨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看看老人,又看看陆远,眼神里有疑问但没有问出口。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在被关了两个多月之后,已经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事。
但他们现在不是在赵先生的园区里了。他们是在林子里。自由的味道是潮湿的泥土和酸枣的涩味。在这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问。
“宋教授。”陆远把嘴里的酸枣核吐出来,“你说你研究过赵承业的弱点。具体是什么?”
老人把酸枣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
“赵承业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反社会人格样本。”他开口的语气像是在讲课,“他的杏仁核在说谎时不会激活。他对痛苦没有共情。他不怕惩罚——监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暂时的休息站。但他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他的弱点是——厌恶损失。”
陆远想起了赵先生办公室里那些资料。每一张纸都是数据分析。电话转化率、人员效率、市场增长率。他把诈骗做成了精密的数学模型,用最少的成本赚最多的钱。
“他怕亏钱?”
“不是怕亏钱。是怕他建立的一切被人破坏。”老人抬起那双浑浊的灰眼珠,准确地对准了陆远的方向,“蛇哥被抓了。天恒资本倒闭了。他的国内洗钱网络瘫痪了。现在你又在他的园区里烧了一把火。你觉得他还会坐在办公室里喝普洱吗?”
“他会报复?”
“他会不计代价地报复。而这就是他的弱点——当他的损失达到某个临界点,他的理性就会下降。他开始犯错误。他在华尔街被抓,就是因为一个被他骗光退休金的老太太在听证会上指着他的脸骂了一句‘你不得好死’,他当庭回了嘴。就这一句话,让陪审团从六四开变成了全票通过。”
老人把酸枣放进了嘴里,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让他犯错误。他犯错误的时候,就是证据链完成的时候。”
陆远低头看着地上被阿文敲碎的兔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落在地上的血迹上,把红色照成了一种奇异的橙。
“宋教授,你刚才说,要把他的业力全部收回来,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怎么做?”
老人的手慢慢抬起,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号。不是佛教的万字符,不是道家的太极。是一个陆远不认识的图形——三个同心圆,每个圆之间画着密密麻麻的小箭头,有的向内,有的向外。
“这是我在地下室里画的。”老人说,“画了不知道多少遍。我把它叫做业力流转模型。赵承业把诈骗做成了层级代理制——话务员骗钱,组长抽成,园区负责人分成,他吃总利润。法律上,每个层级都要承担刑事责任。但在业的层面,他在每个层级之间制造了‘业力隔离带’。所以每个环节的人承受的业,只有自己经手的那部分。最顶端的他,反而最干净。”
“怎么打破隔离带?”
老人用手指在三个同心圆之间画了一条直线,从最外圈直直地刺入圆心。
“让他直接面对被他伤害的人。不是通过报表和KPI,是面对面。当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迫亲身感受到他亲手缔造的链条上每一环所造成的全部痛苦——他的业力隔离带就会断裂。所有分散出去的业,会沿着他亲手建造的网络,一条一条回流到他身上。”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阿文忽然开口了。他一直沉默地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带血的石头,眼睛却紧紧盯着老人。
老人把脸转向阿文的方向。
“我不知道。没有人见过。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十年前在那间审讯室里,一个老太太指着他的脸骂了一句,他那张永远不会出汗的脸,流了一滴汗。”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
陆远靠在墙上,把最后一口酸枣嚼碎咽下去。酸味在口腔里炸开,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他想起蛇哥在共情投射下惨叫的样子,想起顾文涛瘫在会议室地板上的样子,想起那些老人被骗光积蓄后脸上的那种茫然的、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的表情。
如果把这些全部加在一起,压在一个人身上——赵先生会怎么样?
“宋教授。你说的证据链,需要哪些东西?”
老人从旧衬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裂。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把能听到的所有信息都记下来了。赵承业每周会来地下室一次。他不跟我说话,但他会在隔壁房间打电话。那个房间的通风管和地下室是通的。他的声音从通风管传下来,很轻,但我能听到。”
表格上用工整的笔迹列着一排排公司名称、人名、账户号码、交易时间。每一个条目旁边都标着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六年前的,最新的是上个月的。
陆远看着这张纸,想起了自己刚进园区时,在越野车上看到的赵承业的侧脸。他当时在想,这个人身上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身上背的不是人命,是一个看不见的帝国。这个帝国没有国旗,没有疆土,但它的触角伸到了东南亚六个国家,每年从几万个受害者口袋里掏出几十亿。
而这张纸,就是这个帝国的地图。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赵承业经营这么多年,有没有官面上的保护伞?”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每年给当地军方和警察系统上供。具体金额我不知道,但足够他在缅北畅通无阻。国内也有给他提供便利的人。他手里捏着很多人的把柄。你想通过正规途径扳倒他——很难。”
“那就换一种途径。”
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灰眼珠对准了他的脸。
“你想怎么做?”
“他请我来缅北,是以为我会帮他。”陆远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密林,“那就让他以为我还在犹豫。在犹豫期间,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他想让我帮他筛人。我就帮他筛——但筛出来的人,不是帮他骗人的。是能帮我把他的网络从内部瓦解的。”
阿文忽然站起来,手里的石头还没扔。他看着陆远,眼睛里的愤怒和恐惧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光。
“我能做什么?”
陆远看着他。这个十六岁的男孩,被卖过两次,被打过一个月,在跑出园区的时候没有哭,在林子里过夜的时候没有哭。但现在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要给他一个任务。
“你不怕回去?”
“怕。”阿文说,“但我更怕一辈子都怕。”
陆远转过头,看着密林外面若隐若现的山脊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热带的阳光把整个世界照得晃眼。鸟在叫,虫在叫,远处有溪水的声音。
“宋教授,你说赵承业会因为我端掉他的窝点而犯错误。他会犯什么样的错误?”
老人想了想。
“他会把你从潜在的合作伙伴重新定义为必须清除的威胁。在这个园区里,他对你提的合作条件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你看,他最近在做什么?他在升级。从诈骗行业的中下游——园区运营商——往上走,他想做全产业链的规则制定者。而你的能力,那种精准的业力追踪,能帮他打通这个闭环。”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但你一旦拒绝,他手里就只剩下一张牌。”
“什么牌?”
“暴力。”老人说,“他会立刻调整策略——放弃对你的招揽意图,集中所有力量把你困死在园区里。不是明天,不是今晚。他手里有一支私人武装,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而且,他最擅长的是先打你最弱的一环。”
陆远猛地转身。阿文正站在木屋门口,手里的野兔还没放下。
“阿文,进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引擎声。
陆远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出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土路往林子里开。车顶上架着一个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
老人也听到了。他把膝盖上的酸枣核一个一个地排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线,然后站起来。他的光脚踩在泥地上,手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陆远。他比你先动手了。”
陆远拔出短剑,剑身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幽幽亮起。他看了看越野车逼近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被关了几十年的盲人老教授,一个是被卖了两次的十六岁男孩。
“宋教授,你在这里等着。阿文,你照顾他。”
阿文想说什么,但陆远已经走进了密林。
功德系统的界面在他视野边缘亮起,弹出两行提示。第一行是业力护盾蓄能完毕,当前功德余额可支持触发一次。第二行是一行小字: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宋知问提供的证据链已覆盖赵承业犯罪网络的60%。剩余证据需从园区核心服务器中获取。】
他还得回去。
陆远穿行在灌木丛中,握紧了那把锈迹褪尽之后露出青色锋芒的短剑。身后的鸟叫声停了。引擎声越来越近。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