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盲人
他们在林子里走了一整夜。
没有路。灌木的枝条不断刮过衣服和皮肤,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尸体上。陆远背着老人走在前面,阿文跟在后面,两个人轮流拨开挡路的枝条。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阿文是不敢说。老人是不想说。陆远是没力气说。共情投射消耗的精神力比他预想的更大,在赵先生办公室里那一次范围攻击几乎掏空了他的精力。现在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间废弃的木屋。
木屋藏在林子深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像是猎人留下的临时落脚点。陆远把老人放在唯一一块干燥的地面上,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胸口发闷,太阳穴仍然在跳。
“阿文。”
“嗯?”
“你去找点水。附近应该有溪流。”
阿文点点头,抓起一个空塑料瓶跑了出去。陆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然后转过头,看向靠在墙角的老人。
晨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老人身上。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旧衬衫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光着脚,脚底有厚厚的老茧。他缩在墙角,膝盖蜷到胸前,像一只被关得太久、已经忘记了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的老鸟。
但他的表情仍然平静。那种平静和赵先生的平静不一样。赵先生的平静是冷的,是把所有情绪压在冰面下。这个老人的平静是空的,是被抽走了所有东西之后,残留下来的寂静。
“他们叫你什么?”陆远问。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词。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阿盲。他们都叫我阿盲。”
“你被关在那间地下室里多久了?”
老人摇了摇头。“我数过。数到一千就重新开始数。但总是数到一半就睡着了。不知道数了多少次。”
一千天?两千天?陆远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止几年。
“你是谁?赵先生为什么要把你关在地下室里?”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脸转向陆远的方向,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但他偏头的角度很准,像能看见一样——也许不是看见,是听见。他的耳朵在微微颤动。
“你是从外面来的。”老人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陆远想了想,说:“和你被关进去之前,应该不太一样了。”
“外面还有骗子吗?”
这个问题让陆远愣了一下。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可能十几年的人,问的第一件外界的事,是骗子还在不在。像监狱里的人问外面还有没有狱警,像火灾幸存者问外面还有没有火。是一个人最深的恐惧沉淀成语言之后的样子。
“有。”陆远没有骗他,“有很多。比以前更多了。”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但还是感到了失望。
“你问赵先生为什么关我。”老人把脸转回去,对着墙壁,“因为我是他骗过的第一个人。”
木屋里安静下来。晨光在老人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他是我的学生。”老人说。
陆远把手放下来,没有打断他。
“我叫宋知问。三十年前,在北大教心理学。”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从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里一瓢一瓢地舀水,“赵承业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过目不忘,逻辑缜密,写论文能把我引用的文献反过来找出我断章取义的地方。他的毕业论文写的是《欺骗行为的心理学机制》。结论是——人类天生不擅长说谎。说谎会产生认知负荷,心率加快,瞳孔放大,微表情失控。正常人骗不了正常人。”
老人停下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陆远从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递过去,老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手在发抖。
“他毕业的时候问我,如果有一个天生不会产生认知负荷的人呢?如果有人在说谎的时候,心率和说真话的时候完全一样呢?”
“你怎么回答?”
“我说,这种人叫反社会人格。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是天生的骗子。但即使这种人,也会有漏洞——他们没有共情,所以编不出让人信服的情感细节。最好的骗子,是既有反社会人格的生理基础,又有极高的共情认知能力。他们能理解别人的情感,只是不在乎。这种人极少,大概万分之一。”
“赵先生是吗?”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陆远不得不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一些。
“赵承业毕业后去了华尔街。在一家对冲基金做量化分析。五年后,他回国了。不是衣锦还乡。是被引渡回来的。”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
“他在美国操纵了一个庞氏骗局,规模不大,几千万美元。受害者主要是华人社区的退休老人。他用的是我在课堂上教他的认知偏差理论——老年人对‘熟悉面孔’的信任阈值比年轻人低三倍。他让我在美国的所有老同学做他的推荐人。那些老人看到推荐信上印着我的名字,就把钱投了。他不知道那些老人里,有一个是我在美国访学时寄宿家庭的房东,给我做过两年饭。”
老人的声音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现在红的,是很多年前就红透了、干涸了、结痂了,但痂掉了还是会渗出些什么。
“老太太叫Margaret。七十三岁。被赵承业骗光了退休金。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没有骂我,只是一个劲地说,知问,你的学生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她卖了房子住进了养老院。一年后就去世了。”
木屋破旧的房梁上,一只壁虎爬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陆远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等老人继续往下说。
“我去监狱看过他一次。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作为受害者家属。”老人说,“他见到我的时候,没有愧疚,没有闪躲。他叫我宋老师,语气和在北大时一模一样。他说:老师,你教我的我都记得。你教我说,说谎会产生认知负荷。但我没有。所以你说错了。”
老人的手攥紧了。
“那次见面之后,我开始研究他。不是作为心理学教授——是作为一个被学生背叛的受害者。我想弄明白,为什么一个我能给满分的学生,变成了我能想象到的最坏的人。”
“你研究出了什么?”
“研究出了他最害怕的东西。”
陆远看到老人做了一个动作——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在胸口处虚空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一根并不存在的链子。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把手放回了膝盖。
“良心。一个反社会人格的生理基础,加上极高的共情认知能力——这种人的大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杏仁核在说谎时不会激活。他不知道什么是愧疚。但他不是无法认知愧疚。他只是感受不到。我花了半辈子研究怎么让这种人‘感受’到。”
“怎么做到?”
“不知道。”老人说,“我还没研究出来,他就把我关起来了。带着证据把我关了起来。因为我是这世上唯一能证明‘赵承业’和‘赵先生’是同一个人的人。”
陆远想起了蛇哥的案子。蛇哥落网后,警方挖出了他上面的洗钱代理,但那个代理只是一个假名字注册的皮包公司。所有线索到了那里就断了。如果把国内的诈骗网络比作一棵树,蛇哥、天恒资本、洗钱代理都是枝条,砍掉一根会长出新的。而赵承业不是枝条。他长在地下,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把根扎进整个诈骗产业链的最深处。
“他能出来,一定有人在运作。”陆远说。
老人点了点头。
“他在监狱里待了不到三年。出来之后就开始建园区的雏形。他学乖了——不再自己亲自骗人,而是做基础设施。诈骗园区、洗钱通道、话术模板、人员培训。他把诈骗做成了SaaS模式。”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种商业模式的案例分析。然后他忽然停住了,把脸转向陆远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陆远。”
“陆远。”老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你为什么要救我?”
陆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他翻出了一张照片——刘奶奶家的客厅,墙上挂满了她儿子的照片,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泡面。那是他帮刘奶奶追回养老钱之后拍的照片,是她唯一允许他拍的。
“我也不知道。”陆远说,把手机收回去,“我本来只是一个被刷单骗光积蓄的普通人。后来有人给了我一个能力。不是让我当英雄,也不是让我复仇。就是让我看清楚——这世界上有多少骗局,每个骗局背后站着多少人。”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浑浊的灰色眼珠。
“看清楚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只能继续追。我也不知道追到最后能改变什么。但至少我追了。”
老人听着这些话,脸上仍然是那种枯井般的平静。然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很剧烈。等咳嗽平息下来,他忽然说:
“你想抓赵承业?”
“想。”
“那你需要两样东西。证据和业力。”
“业力?”
“佛家说的业。我研究了一辈子,本来不信。直到我被关在地下室里,每天除了数数就是思考——如果真的有业,赵承业的业应该已经多到能把他自己压垮了。但他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远摇了摇头。
“因为他把业分给下面的人了。每骗一个人,脏活是话务员做的,假合同是技术员做的,洗钱是财务公司做的。他只要不下场,业就沾不到他身上。他的业障被稀释了。”
老人把脸转向陆远,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锐利。
“但如果有一个人,能把所有这些分散出去的业全部收回来,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老人没有说完。但他不必说完。
功德系统的界面在陆远视野边缘无声亮起,那行字闪烁着:
【主线任务:净业】
【任务描述补充更新:赵承业——赵先生的真实身份已确认。此人系诈骗产业链的核心节点。捕获此人需要完成两个条件:完整的跨国犯罪证据链,以及将此人分散在犯罪网络中所有节点的业力一次性收回。】
【新提示:你救出的人,是完成这个任务的关键。他知道赵承业的一切——包括他的弱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