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来
清迈机场的到达大厅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同样的金色佛像摆在出关口,同样的免税店灯光明亮,同样闷热的空气混杂着香料和尾气的味道从自动门缝隙里涌进来。
陆远背着双肩包走出到达大厅。三天前他走出这道门的时候,举着他名字牌子的还是赵承业派来的年轻人。现在,牌子上写的仍然是“陆远”两个字,但举牌子的人换了一个——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皮肤晒得黝黑、留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像工地上的包工头,只有那双眼睛不像。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陆远感到一阵锐利——不是威胁,是审视。是警察看到线人时的本能审视。
“你就是陆远?”中年男人放下牌子,把手伸过来,“我姓陈。总局专案组外派清迈的联络人。局里叫我老陈就行。”
陆远握了握他的手。老陈的手掌粗糙,虎口有老茧,和他当刑警的老周握手时感觉很像。
“赵承业不知道我回来。”陆远说。
“他知道。清迈机场有他的眼线。你落地那一刻,他已经知道了。”老陈接过他的背包,转身往外走,“但他暂时没空管你。你在蓉城搞的那一下——洗钱网络被端,保护伞名单曝光,他国内的资金链一夜之间断了七成。他现在正在到处打电话找人救火。你选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重新入场。”
陆远跟上他。“我需要回到他的园区。”
“我猜到了。”老陈推开停车场的门,走向一辆不起眼的银色丰田皮卡,“你在群里给我发的那条消息,说你还有两个人需要带出来。一个盲人老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宋知问。前北大心理学教授,被赵承业关了三十年。阿文,十六岁,从木姐被卖过来的。”陆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们还在林子里的一个废弃木屋里。我走的时候让他们躲好,已经过去快二十个小时了。”
老陈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他没有开往市区,而是拐上了一条往北的公路。
“林子那边的搜索还在继续。赵承业的人昨天搜了一整天,没找到人。你的那两个朋友藏得很好。但赵承业下令今晚烧林子——他宁愿把整片山烧光,也不让你把人带出去。宋知问的证词是他最致命的把柄,他不能让他活着走出缅北。”
陆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我需要一把趁手的东西。我的短剑在昨晚留在了蓉城——”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话忽然停了。
短剑还在。
剑鞘贴着他的腰带,剑柄末端的青色纹路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他明明记得昨晚在蓉城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他把剑放在了李小姐家的玄关柜上。但现在它就在他腰间,剑身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他还没理解的召唤。
他拔出剑看了一眼。剑身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从剑尖延伸到剑柄,和青色的底纹交织在一起。这不是他之前淬炼出来的纹路。这道纹是新的。
功德系统在他的视野边缘亮起,弹出一行小字:
【忘尘剑已绑定宿主灵魂印记。无论遗落在何处,均可在宿主需要时自动归位。】
【当前功德:3200。可使用技能:谎言识别、共情投射、业力护盾(余额不足,仅可触发一次)、隐身符(基础版)。】
老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个在专案组干了十几年的人,大概见过比自动归位的短剑更离奇的东西。他只是把车拐上一条土路,朝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开去。
“局里的意思是,我们的人不能直接进入园区。赵承业和当地军方有利益捆绑,任何正式执法行动都会打草惊蛇。但如果你能从内部打开一个口子——我们在外围随时准备收网。”
“我需要具体的口子在哪里。”
“园区的核心服务器机房。在办公楼地下二层,和关押宋知问的地下室在同一层。那台服务器里存着赵承业全部的资金流水、交易记录、通讯备份。拿到它,整个诈骗网络的完整证据链就齐了。”
“机房怎么进去?”
“密码锁。六位数字,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密码由赵承业本人设定,只有他和他的安全主管知道。”老陈把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熄了火,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匣子,大小和一包香烟差不多,“这是信号中继器。你把它贴在服务器机箱上,我们在外围就能远程抓取全部数据。抓取时间大约需要五分钟。五分钟之内,你不能离开服务器十五米范围,否则信号中断就要重来。”
陆远接过黑匣子。匣子很轻,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五分钟。十五米。”
“你一个人能撑住吗?”
“我没打算一个人。”陆远把黑匣子放进口袋,推开车门,“我叫人。”
他走进山坳的阴影里,闭上眼睛,打开了功德系统的传送界面。常规传送需要在与目标地点有业力连接的场所才能触发。他和那片林子之间的业力连接——不是坐标,不是地图,是两个人还在那里等他。
传送白光闪过。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木屋破旧的房檐下。
“阿文。”
没有人回答。
木屋里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野兔的碎骨和酸枣核,宋知问坐过的墙角还留着他后背蹭掉的一块墙皮。角落里有阿文用石头在地上刻的一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重:“有人来了。我们往溪边走了。宋爷爷说你会回来。我说你一定会。所以我们没走远。”
陆远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刻痕还是新的。
他沿着阿文留下的方向往溪边走。走了大概四百米,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根部看到了两个人——阿文背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闭着但呼吸很浅,明显是在装睡。宋知问坐在他旁边,白发上沾满了碎叶,那双浑浊的灰眼珠朝着陆远走来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老人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事实。
阿文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陆远的时候,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不敢相信,再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副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担心的样子。
“你去了好久。”
“出了趟差。”陆远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新伤——右颧骨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赵承业的人搜到这里了?”
“搜了两次。第一次躲过去了。第二次——”阿文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被树枝刮的,不是他们打的。他们搜到一半被叫回去了,好像是园区那边出了什么事。”
“国内的保护伞被端了。他正在后院灭火。”陆远把背包里最后两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拿出来,递给阿文,“吃完。今晚我们要回去。”
“回园区?”
“对。”陆远把老陈给他的黑色信号中继器拿出来,放在掌心给两人看,“我需要进入办公楼地下二层的机房,把这个贴在服务器上,然后在十五米范围内撑过五分钟。五分钟之后,赵承业的所有证据都会被传回国内专案组。”
阿文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宋知问。
“我跟你去。”
“不行。你留在这里,陪着宋教授。明天天亮之前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走半天就能到公路。公路上有一辆银色丰田皮卡,车牌号尾数是789。找车里的人,告诉他你是阿文。”
“那你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陆远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忘尘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密林的阴影中亮了一下,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赵承业的园区里有几百个人。几百个被卖来的、被骗来的、被绑架来的人。他们每天都在打电话骗人,不是因为想骗,是因为不打就会被饿、被打、被关小黑屋。如果让他们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不再害怕,不用再挨打,不用再骗人——你觉得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阿文攥紧了手里的木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烟头烫过的疤——那是他拒绝打电话的第一天,阿东用烟头烫的。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还在,但恐惧底下那股沉默的、从未熄灭的愤怒,重新亮了起来。
“他们会站在你这边。”
陆远点了点头。他把忘尘剑收入鞘中,转过身,面对着密林之外那片隐藏在暮色中的园区轮廓。
今晚,他要回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把赵承业的帝国,从那台服务器开始,一块一块地拆干净。而第一块要拆的,是他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恐惧。
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逐渐沉落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