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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悍妻的眼泪,老爹的温柔

  王富贵掀开羽绒被。

  楼下的动静太大了。

  客厅里什么声音都有,风声、冰霜碎裂声,还有沉闷的皮肉碰撞声,混在一起,根本没法睡。

  王富贵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楼梯拐角,他探出半个脑袋,视线穿过护栏缝隙,往一楼客厅看去。

  入眼的画面相当有冲击力。

  客厅中央,碎玻璃铺了一地。

  王大志逢人便吹的那套“星门黑市淘来的高级定制茶几”,此刻已经变成了满地渣滓。

  碎玻璃旁边留着一小块干净的冷瓷砖。

  王大志跪在上面,一米九的身子缩成一团。

  那条从洗浴中心带出来的粉红浴巾早就不知去向了,换上了一条明显小了两个号的破麻袋长裤。

  裤腿只到小腿肚,露着一片浓密的腿毛。

  宁青站在他面前,一手揪着他那只比蒲扇还大的右耳。

  “长本事了是吧?跳窗跑路?还跑到南区城墙去捡流浪汉的麻袋穿?”

  宁青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怎么不直接跑到飞升之墙外面去给那些怪物当压寨相公!”

  王大志低着头,下巴抵着宽厚的胸肌。他没有反抗,没有动任何力量属性防御,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老夫老妻的生存智慧告诉他,现在无论说什么,这头25级的冰老虎都会顺杆爬,把旧账翻个底朝天。

  闭嘴挨骂,是此时唯一的解法。

  “说话!你哑巴了?”宁青手上用力。

  王大志吃痛,咧开大嘴,硬生生把哎哟声憋了回去。

  宁青猛地松开手,一巴掌拍在王大志厚实的背上。

  手掌红了一大片。

  宁青指着王大志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你在外面胡作非为也就算了!拿老兄弟们的卖命钱去搞整整一条街的洗脚城!干点什么不好!”

  “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去资管委开会,别家公会的会长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老娘现在出门都不好意思提你的名字!”

  楼梯拐角处,王富贵忍不住在心里点了点头。

  老妈骂得有理有据。

  那条富贵街的土鳖程度,确实容易对从业者的心理防线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很快,宁青的话锋变了。

  “洗脚城我认了!你带儿子去洗浴中心我也忍了!”宁青的声音突然拔高,尾音里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破绽。

  是哭腔。

  “他才十六岁!身体根本没发育完全!”

  宁青一把揪住王大志的领口,死死盯着他。

  “精神力那么弱,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带他去星门同调?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安安稳稳养到十八岁!你是不是疯了!”

  “我今天在按摩店见到他的时候,他躺在那儿,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要是真挺不过来,你让我怎么办!”

  晶莹的水珠顺着宁青的脸颊滑落,砸在王大志满是疤痕的锁骨上。

  客厅里的温度在回升。那些覆盖在门框上的冰霜迅速融化,化作水渍滴落。

  王大志还是没有吭声。

  那两只粗壮的手臂死死抠住大腿两侧的裤缝,青筋暴突。

  “上学的时候你就是个莽夫。”

  宁青哽咽着,手指无力地松开领口,顺着王大志的胸膛滑落。

  “不顾命地跟社会上的人打架。工作了脾气火爆,动不动就掀桌子,换了七八份工作,好几次差点进去。”

  “十年前盖亚降临,所有人都不知道那门后面是什么,你拿着把切菜刀就冲进去了!你说那是机会!”

  “这十年,你这性子在里面吃了多少亏?身上这些疤怎么来的你全忘了吗!”

  宁青越哭越厉害,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老李和阿东上周是怎么没的?风蚀峡谷的精英怪群暴走,龙渊的人提前撤了,根本没通知我们!老李是为了掩护队伍,被三只风狼活活咬死的!阿东连尸体都没抢回来!”

  “星火现在什么光景你没数吗?我们连低级矿区都快占不住了!”

  “你还拉着儿子往火坑里跳!打金那是人干的事吗?那就是刀口舔血!盖亚里死了,现实里就真成灰了!”

  “你们爷俩要是都折在里面,你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宁青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压抑的痛哭声撕扯着夜里的宁静。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王富贵靠着冰凉的墙壁,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属于王富贵原本的那段记忆,在宁青的哭诉里,强行冲破了自己潜意识的阻拦,翻涌而上。

  画面清晰得刺眼。

  记忆里,家里总是很温馨。

  无论多晚,餐厅的桌上总有一盏留着的暖灯。

  但父母每个月总会有几天不在家。

  每当他们满身疲惫地推开家门,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硝烟味和某种生涩的血腥气。他们会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最新的限量版球鞋、市面上顶级的组装光脑零件,笑着摸着他的头说:“富贵儿,爹妈最近跑了趟远门谈生意,给你带了礼物。”

  原主一直以为家里做的是什么跨国大贸易。

  直到上了高中,他开始明白盖亚法则,开始懂了这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某天深夜。

  他下楼倒水,看到了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的王大志。

  往日雄壮如铁塔的汉子,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半瓶劣质白酒,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茶几上摆着两张照片,是工会的老李和阿东。

  原主端着水杯,僵在门外。

  他听见父亲用极低、极沙哑的声音念叨着:“我对不住你们……星火快保不住了……龙渊要吃我们,资管委不管……我没法跟弟妹交代啊……”

  原主把水杯放在楼梯口,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

  原主堵在正准备出门去基站的王大志面前。

  十六岁的少年,眼神亮得吓人。

  “爹,我满十六了。”

  “带我去同调。”

  “星火缺人,我能打金。”

  王大志当时愣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滚蛋,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

  但原主连续绝食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王大志拗不过他,红着眼眶带着他去了星门基站。

  回来后,为了安抚他初次同调后受创的神经,带他去了自己名下的洗浴中心。

  然后,一切归零。

  楼梯上的王富贵闭上眼,胸口传来一阵说不清楚的酸楚。

  这种情绪和前世那个冰冷的顶级打金人毫无关系,它炽热、浓烈,带着血脉相连的重压。

  原来不是坑爹坑儿子。

  是儿子看着老爹扛不住了,主动往火坑里跳,想帮家里分担那压着人喘不过气的担子。

  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那个看起来荒诞不经的开局,背后藏着的,是这个高武世界最残忍的底色。

  孤儿王富贵在那一刻,死了。

  彻彻底底地死透了。

  王富贵睁开眼。两股记忆的壁垒完全消融。

  他就是王富贵,那对在楼下哭泣和罚跪的男女,是他的亲生爹娘。

  “真麻烦啊……”

  王富贵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要的是混吃等死,是当条翻身都嫌累的咸鱼。

  但现在,咸鱼的池塘快要干涸了。

  别人要把手伸进他的家里,砸他老爹的场子,断他老娘的念想。

  那就只能把那些伸手的家伙,全都把手剁掉。

  然后,用他们的骨头给自己的池塘垫底。

  王富贵眼底重新燃起那种让人心悸的光。

  这一次,不是为了游戏里的极品掉落,是为了保住这张能让他安心躺平的床。

  一楼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直跪在地上的王大志,突然动了。

  他用膝盖在地砖上蹭了两步,挪到沙发前。

  那双布满老茧和刀疤的大手伸出去,一把搂住还在抽泣的宁青的腰。

  猛地一用力,他将妻子连人带沙发靠垫,直接按进了自己宽阔粗糙的胸膛里。

  宁青挣扎了两下,拳头在王大志的背上砸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趴在他的肩膀上。

  王大志把脸埋在宁青的头发里,胡茬用力蹭着她的额头。

  他笨拙地侧过头,在妻子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发出“吧唧”一声极其响亮的声响。

  “哭啥。”

  粗哑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震得空气都有些发闷。

  “咱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嘛。”

  王大志的大手在宁青背上一下下顺着气,语气变得很坚定。

  “天塌下来,我王大志个子高,我顶着。”

  “实在顶不住了,大不了星火咱们不要了。”

  “咱们一家三口去内城区开个小卖部,谁也动不了你们。”

  “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宁青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抱住了王大志壮硕的腰。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夫妻俩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墙上,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挂在那里,照片里的王大志还穿着西装,笑容灿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宁青在王大志怀里彻底平静下来。她从那堆坚硬的肌肉里抬起头,伸手抹掉眼角的泪痕。

  冰法师的气场重新回到她身上。

  宁青拍了拍王大志的胳膊,示意他可以站起来了。

  随后,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碎裂的茶几,精准地看向楼梯拐角的阴影处。

  “看够了吧。”

  宁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尾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柔和。

  “富贵,下来。”

  楼梯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王富贵穿着那件印着巨大“菜”字的灰色卫衣,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走下楼梯,停在碎玻璃边缘。

  他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王大志,又看了一眼眼眶微红的宁青。

  “妈。”

  喊了一声,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慵懒。

  宁青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

  这几天的折腾让他看起来有些消瘦,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稳。

  “明天的注册流程,我已经安排好了。”

  宁青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今晚最后问你一次。”

  “跟爸妈说说,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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