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业力最密集的地方
蓉城东南方向,CBD。
陆远站在金融城地铁站出口,仰头看着面前的写字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每一栋楼都亮得晃眼。穿西装的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手里端着咖啡,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嘴里说着“估值”“对赌”“交割”之类的词。
这些人身上,大多数都干干净净。偶尔有一两个飘着极淡的灰雾,但也只是薄薄一层,属于那种“跟客户说方案明天能交其实还没开始做”级别的谎言。
不在这里。
陆远闭上眼睛,把功德系统调到业力视野模式。视野变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但这次看到的不再是灰雾。每个人身上浮现的是光的颜色。
大部分人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那是正常人的业力痕迹。做了多少善事、亏了多少心,大致平衡。
极少数人身上有黑雾——那是他在刘伟、钱彪身上见过的业障。
但系统提示的“业力最密集”的地方,不是单个人的业障。是一片区域。
他睁开眼睛,沿着金融大道往东走。走了大概五百米,视野忽然变了一瞬。不是他主动切换的,是系统自动弹出了警告——
【业力视野被动触发】
【检测到区域内业力浓度超过正常值30倍】
【建议:保持距离,谨慎行动】
陆远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建筑。是一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嵌着巨大的金色logo——“天恒资本”。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天恒资本,私募基金,管理规模超过两百亿,董事长叫齐修远。工商信息看起来滴水不漏——注册地址、经营范围、股东结构,每一样都挑不出毛病。
但陆远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整栋天恒大厦在他眼里是灰的。不是玻璃幕墙的颜色,是一种从建筑深处渗出来的、笼罩着整栋楼的灰色雾气。灰雾中浮着一张张人脸——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个。他们在雾中浮沉,表情不是痛苦,是茫然。那种被人掏空了口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受害者是知道自己被骗的。
陆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大厦。
大堂的装修极其奢华。黑白根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齐修远齐总。”
“请问您是?”
“我叫陆远。没有预约。但麻烦您告诉他,我想跟他聊一聊他名下基金的底层资产。”
前台的笑容没变,但陆远看到她说“请您稍等”的时候,嘴里飘出了一缕灰丝。她根本不会通知齐修远。她会通知保安。
果然,不到半分钟,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从侧门走了出来。
“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远没有反抗。他跟着保安走出了大厦。保安把他带到门外的花坛边上,用客气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先生,天恒资本是正规金融机构,不接待非预约来访。请您不要再来骚扰。”
陆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到对面街的星巴克,买了一杯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用手机查天恒资本的详细资料。
股东穿透。天恒资本的股东结构看起来很正常——三家有限合伙企业交叉持股,最终指向一个叫“齐修远”的自然人。但陆远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天恒资本旗下十七只私募基金,全部通过同一个第三方销售平台募资。
那个平台叫“安盈财富”。
陆远又搜了安盈财富。表面上看是一家正规的第三方理财平台,但在投诉平台上,关于它的投诉有三百多条。大部分投诉都是同一种内容:买了他们代销的基金,到期了赎回不了。
陆远点开一条投诉。投诉人说他两年前在安盈财富的理财顾问推荐下买了一款“低风险固收类”产品,年化收益8%,期限一年。到期之后,平台说底层资产出了问题,钱暂时回不来,让他“再等半年”。半年之后又说“再等一年”。现在已经两年了,本金一分没回来。
理财顾问起初还接电话,后来换了号码,直接失联。
陆远又翻了几条。每条投诉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不同的客户,不同的金额,但套路完全一样——承诺低风险、固定收益、底层资产“稳健”。实际上底层资产是一堆烂账和关联交易,专门用来把投资人的钱洗进自己的口袋。
他看了看时间线。最早的投诉是三年前。三年里,三百多条投诉,没有一条得到解决。
这就是为什么这栋楼的业力这么重。
骗子骗刘奶奶的养老钱,至少刘奶奶知道自己被骗了。但这些人——那些买基金的人,拿着毕生积蓄投进去,两年了,还在等。他们不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们只是困惑、焦虑、每天刷新账户页面,盼着钱能回来。
这种“不知道”的茫然,是比痛苦更深的业。
陆远喝了一口美式。太苦了。他放了第二包糖。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安盈财富的客服电话。
“您好,安盈财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买基金。”陆远说,“有朋友推荐你们平台的‘天恒稳健一号’,说收益不错。能帮我预约一个理财顾问吗?”
“好的先生,请问您的投资金额大概是多少?”
“五十万。”
客服的语气立刻变得更温柔了。“先生,五十万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安排高级理财顾问一对一服务。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面谈?”
“越快越好。”
“那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我们的顾问会到您的指定地点见面。”
“不用,我去你们公司。金融城这边我有办公室。”
“好的先生,明天下午两点,安盈财富总部,我帮您预约顾总监。”
电话挂了。陆远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他需要五十万。
当然不是真的有五十万。但他需要一个看起来“像有五十万”的身份。衣服、谈吐、账户余额截图——这些都需要准备。他有二十四小时。
陆远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打开了功德商城。
功德值:3500。
商城货架比上次更新了。多了几样新道具。
【身份伪装符】一次性道具。使用时说出一个身份,符咒会自动生成对应的身份资料——名片、工牌、银行余额截图、过往经历。持续时间12小时。价格:1000功德。
太贵了。陆远咬了咬牙,还是兑换了。
功德扣掉1000,符纸在他掌心凝成实体。黄色的符纸上用朱砂写着“身份”二字,背面有一行小字说明:“使用时请尽量贴近真实,符咒只能补充细节,不能无中生有。”
陆远想了想,把符纸贴在胸口,说了一句:“陆远,天恒资本投资人关系部高级经理。”
符纸发热了一瞬,然后消失。手机震动了。他打开一看——银行APP推送了一条通知:“您的账户余额为:508,432.17元。”他点进去,余额确实是五十多万。再看转账记录,过去三个月里有好几笔工资入账,备注都是“天恒资本薪酬”。
名片也从口袋里凭空出现了。纸质厚实,烫金字体,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职位。
陆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如果不是他知道这是假的,他一定会以为自己真的有这份工作。
“这个系统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告诉我。”他自言自语。
系统弹出了一条回复:
【功德商城每月更新一次。更多功能请持续积累功德。】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陆远穿着一身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西装,走进了天恒大厦对面的安盈财富总部。
安盈财富占了整栋写字楼的十五到十七层。大堂比天恒资本稍微低调一些,但依然富丽堂皇。前台小姐比天恒的更加热情,看到陆远进门,立刻站起来笑脸相迎。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和顾总监约了下午两点。”
“好的,我帮您通知。您先在休息区稍坐。”
陆远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前台递来的茶水。他切换到业力视野,环顾四周。
安盈财富总部的业力浓度,比对面天恒大厦还要高。
整层楼都笼罩在深灰色的雾中。雾里浮着的东西比天恒大厦更多——不止是茫然的人脸,还有碎纸片一样的幻象。合同碎片、转账回执的碎片、承诺收益的宣传单碎片,都在灰雾中无声翻卷。一个接一个的电话铃声在雾中隐约作响,但没有人接听。
陆远收回视野,喝了口茶。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味道。
“陆先生?您好您好!”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笑容满面,老远就伸出手。陆远站起来和他握手。顾总监的手很软,掌心干燥,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三天培训课就能练出来的专业社交手。
“我是顾文涛,安盈财富的高级理财总监。您叫我老顾就行。”顾文涛递上名片,引导陆远往会议室走,“听客服说您对天恒稳健一号感兴趣?”
“对。”陆远跟着他走进一间装修精致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金融城的全景,会议桌上摆着果盘和矿泉水,角落里还有一台空气净化器在安静运转。
“陆总好眼光。”顾文涛在他对面坐下,“天恒稳健一号是我们去年最热销的产品,年化收益8.2%,底层资产是国企应收账款保理,风险等级R2,稳健型。目前为止所有到期的都按时兑付了。”
陆远看着他说话。灰丝,密密麻麻,从他嘴里喷出来的时候几乎织成了一张网。
所有的都是假的。没有一只是按时兑付的。底层资产不是国企应收,是一堆烂账。
“收益8.2%,风险R2。”陆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收益率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确实很难得。底层资产能详细说一下吗?”
“当然可以。”顾文涛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电子屏前,调出一张PPT。PPT上画着漂亮的结构图:国企A应付账款→保理公司→天恒稳健一号→投资人。每个箭头都标着“增信措施”,看起来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陆远在业力视野中看到,这张PPT上的每一行字都浮着一层灰雾。
“这家国企是哪个行业的?”
“新能源。省国资委直属企业,资产规模超过五百亿。”
“我能看一下应收账款对应的底层合同吗?”
顾文涛的笑容僵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迅速恢复了。
“陆总,底层合同涉及商业秘密,在产品认购之前不太方便展示。但您放心,我们有第三方审计报告和律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合规性没有任何问题。”
“审计报告是哪个事务所出的?”
“这个——您认购之后我们会提供完整的尽职调查报告。”
陆远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文涛。他嘴里又喷出了一团浓密的灰丝。
“顾总监,我问您一个问题。”陆远把玩着手里的名片,“您自己买了天恒稳健一号吗?”
“当然买了。”顾文涛笑着说,“我自己投了两百万。我们公司内部员工都在买,好的产品自己人肯定先上车。”
灰丝粗得像电缆。
陆远切换了业力视野。他看到顾文涛身上浮着一层暗色的雾气。不浓,但很清晰。他的业力不是从自己口袋里骗钱的业——是更复杂的东西。他骗的不是钱,是信任。那些被他拉进来买产品的客户,有人用的是养老钱,有人用的是孩子上学钱。他们信任顾文涛,因为顾文涛说话温和、笑容亲切、从不咄咄逼人。
而顾文涛知道这些钱回不来。
他知道,但他还在卖。
“顾总监。”陆远把名片放回桌上,“我刚才在楼下查了一下,天恒稳健一号在投诉平台上有三百多条投诉。大部分是到期了赎回不了。”
顾文涛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警惕。
“陆总,您在说什么?天恒的产品从来没有出现过兑付问题——”
“那是你不知道,还是你在说谎?”
陆远站起来。顾文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今天下午,金融办和证监局会同时收到一份材料。材料里包括天恒资本旗下十七只基金的底层资产穿透、安盈财富代销产品的资金流向、以及过去三年所有到期未兑付的投资人名单。你可以现在打电话给齐修远,让他准备一下。”
顾文涛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说不出话。
陆远没有对他用共情投射。不需要。顾文涛不是罪魁祸首,他只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该承受痛苦的不是他。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话。
“顾总监,今天下班之后,去投诉平台上把你们公司的投诉一条一条看完。看完之后,如果你还睡得着觉——那我无话可说。”
陆远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几个穿西装的销售正在打电话。有个人对着手机说:“阿姨您放心,这个产品保本的,绝对没问题。”陆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到他嘴里灰丝飘得像柳絮。
他没有停步。
走出安盈财富大楼,阳光刺眼。陆远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功德系统的提示已经弹了好几条。
【揭穿骗局任务更新:金融诈骗案调查进度60%】
【检测到关键证据:底层资产穿透报告、资金流向记录、代销平台客户投诉数据】
【建议:将证据匿名提交至相关监管部门】
【功德预估奖励:5000+】
陆远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手机震动了。
不是系统提示。是微信群消息。
李小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主,有个新案子想请你看看。我同事的爸爸被骗了,养老钱,二十万。”
陆远停下脚步,站在金融城的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流。
二十万。刘奶奶被骗了十万。天恒资本下面有三百多个投诉,每个人的金额从五万到上百万不等。保健品骗局、刷单骗局、押金骗局、基金骗局——每一个骗局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段被偷走的人生。
他打了一行字:“把你同事联系方式发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天恒资本的证据他要交,钱彪的账本他要交,刘伟的受害人名单他也要追到底。这些事可以同时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完,但他知道——如果不做,没有人会替那些人做。
脑子里,磬声又响了一下。
不是功德到账的提示。是一种新的声音,比之前的磬声更长,像钟声。一声之后,又是一声。
【提示:功德累计突破5000。解锁异能:因果回溯】
【因果回溯:可追溯一笔资金的完整流向,看到它从受害者口袋到骗子手里的全过程。】
【新功能解锁:业力地图】
【业力地图:可在视野中标记全城业力密集区域,实时更新。】
陆远站在天桥上,打开业力地图。整个蓉城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摊平的地图。地图上有无数个灰色的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骗局,一个窝点,一个被业力浸透的地方。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你一个人,打不过一个产业。”
也许吧。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地图。
他关掉地图,走进了地铁站。下午还要去劳动监察部门提交钱彪的账本,晚上还要整理天恒资本的证据材料。明天要联系李小姐同事的父亲,还有一个保健品骗局的受害老人正在等他。
陆远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车窗倒映出的自己。
那张脸和三天前在派出所门口盯着0.37元余额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但表情已经不一样了。三天前的那个陆远眼里只有绝望。现在的陆远,眼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给自己发了条微信,放在文件传输助手里,只有四个字:
“接着打。”
手机屏幕暗下去。列车驶入隧道,车窗外的灯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流光。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很短:
“陆先生,听说你最近端了蛇哥的保健品窝点,还去了安盈财富喝茶。我叫赵先生。你在蓉城干的事我都看到了。有没有兴趣来缅北发展?这边市场更大,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陆远看着这条短信。
他等了大概十秒,打了四个字:
“地址发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眼底那丝光变成了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