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那一点冰凉，像滴落的一滴清泉，尚未干透。

　　路明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紧贴着椅背，像是一只被枪口顶住脑门的兔子。

　　但他没有逃，或者说，他清楚在零的领域里，逃跑是弱者才做的无用功，而强者……强者通常选择摆烂。

　　“猎人？”路明非干笑两声，试图用烂话稀释空气里那股子粘稠的压迫感，“你这猎人是不是太硬核了点？一般的猎人都是带狗进山，你这是直接把猎物当狗养啊。”

　　零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双白手套，折叠，抚平，塞回口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刚刚结束一场解剖课。

　　“猎人不仅仅是扣动扳机的人。”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视线并没有落在路明非身上，而是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在西伯利亚，真正的猎人会花三天三夜去观察狼群的足迹，记在开枪之前，猎人已经拥有了猎物的全部。”

　　她顿了顿，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却深不见底：“我已经观察你两辈子了。”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以为自己在玩一场这就叫恋爱模拟的游戏，结果对面的NPC突然撕下立绘，露出里面写满C++代码的灵魂，告诉你她早就读档重来了无数次。

　　“所以……”路明非咽了口唾沫，“现在的阶段是？”

　　“收网。”零淡淡地说。

　　图书馆的钟声在这个时候敲响了，沉闷，悠长，像是某个巨人死去时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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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们发现，他们那位S级会长的生活轨迹，正在发生一种微妙而惊悚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那种“我想通了我要发愤图强”的热血漫展开，而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带有极强控制欲的被饲养状态。

　　零在尝试增加肢体接触。

　　零做得很彻底，而且完全没有少女漫那种羞涩的粉红泡泡，只有一种令人发指的理所当然。

　　清晨的体能训练结束后，路明非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喘得像台报废的风箱。

　　“给。”

　　一瓶拧开的水递到面前。

　　路明非刚伸手去接，零的手却缩了回去。

　　“张嘴。”

　　路明非环顾四周，操场上全是正在拉伸或者晨跑的壮汉猛女，无数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

　　“大姐，这就不必了吧？我有手有脚……”

　　“张嘴。”

　　语气没有起伏，但路明非听出了如果不张嘴下一秒这瓶水可能会用来给他洗头的潜台词。

　　他屈辱地张开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零微微倾斜瓶身，水流准确无误地落入他的口中，没有一滴溅出来。

　　远处新闻部的狗仔快门声响成一片，路明非甚至能想出明天的标题：

　　《震惊！S级会长生活不能自理，俄罗斯皇女亲自喂水为哪般？》

　　这种场景发生在任何地方。

　　在例行要上的课上，路明非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一般来说零是不会注意的，但今天……

　　“继续睡。”她说，“教授看这里时，我会掐醒你。”

　　“……你这样我会以为我是个植物人。”

　　“植物人比较安静。”

　　路明非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的手指很凉，贴在温热的皮肤上，让他想起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或者是……雪花落在领口的感觉。

　　但他并不讨厌。

　　这就很要命。

　　人是一种很贱的生物，当你习惯了孤独，一点点温暖就会让你诚惶诚恐，但当你习惯了被照顾，你就会开始害怕这种照顾突然消失。

　　路明非有时候会在深夜里问芬格尔：“师兄，你说她图什么？”

　　芬格尔正盘腿坐在床上写些什么，：“图你牛逼啊，我说老兄都到这时候你还问这种问题吗？”

　　“我是认真的。”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就像是你去买彩票，本来只想中个五块钱安慰奖，结果直接中了几个亿，而且领奖条件是你要把灵魂抵押在那儿。”

　　“路明非。”芬格尔突然正经了一秒，虽然只有一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几个亿本来就是你的，只是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穷光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矫情。”芬格尔把骨头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有人追就受着，哪怕是陷阱，哪怕是地狱，只要那个姑娘长得好看还愿意喂你喝水，跳下去又何妨？咱们这种混血种，本来就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的，指不定哪天就摔死了，死之前有个美女陪着，赚了。”

　　“你这是享乐主义。”

　　“这是现实主义。”芬格尔嘿嘿一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古籍，上面用小篆写着几个字。

　　“最近我在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看到一首曲子，特别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什么曲子？《十八摸》？”

　　“滚蛋！高雅一点！”芬格尔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司马相如的《凤求凰》。”路明非接话，“讲的是穷小子勾搭富家千金私奔的故事。”

　　“你看，多贴切。”芬格尔指了指路明非，又指了指门外，“你是那个穷小子，零是那个富家千金。只不过剧本有点反过来，现在是凰在求凤，而且这只凤还是个断了翅膀的土鸡。”

　　“你才是土鸡。”路明非翻了个身，“不过……《凤求凰》结局挺好的。”

　　“是啊，结局挺好。”芬格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但那是传说。现实里的凤和凰，要是真飞在一起，往往是要把这世界烧个精光的。”

　　路明非没说话。

　　他想起这话某个小鬼也说过，那时他说：“哥哥，我们的火，会把世界点燃。”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只不过燃料是小鬼自己。

　　如果那是预兆，那他们烧掉的，不仅仅是世界，还有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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