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德麻衣睁开眼睛，落地窗上映出她的脸，神情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夜晚了。

　　那种记忆有自己的脾气，你越是小心翼翼地绕开它，它越是安静地待在原地，可它偶尔也会毫无预兆地翻个身，像一只假装睡着的猫，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刻，忽然睁开眼睛看你一下。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

　　她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今晚的事，也许是因为苏恩曦的那句话，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她早已习惯用行动代替思考，用暴力代替语言，可如今连暴力都开始变得迟疑。

　　“行了，别想了。“

　　她喃喃自语，转身走向浴室。

　　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大脑里有不该出现的东西时，就用物理手段覆盖它。

　　不是什么高明的方法，但好用。

　　洗完澡，她裹着浴袍躺在床上，打开平板电脑，停留在那个对话框前，然后点了进去。

　　那是酒德亚纪，头像是个傻乎乎的卡通兔子。

　　对话框冷冷的，上一条消息的时间戳安静地挂在那里，一个月前。内容是亚纪发来的一份文件，没有配文，甚至没有一个在吗。

　　文件名是一串编号，外人看了会以为是什么财务报表，只有她们知道那是什么。

　　封王之路，阶段性数据，第三版。

　　酒德麻衣撇了撇嘴，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头。聊正事？那就直接问进展，但半个月没说话了，上来就谈工作显得太冷了，先寒暄两句？又不是跟客户吃饭，寒暄什么。

　　她烦躁地揉了一下还没干透的头发。

　　算了。

　　麻衣：诺顿那边怎么样了？

　　亚纪：你终于想起来问了，姐姐。

　　麻衣：什么叫终于？

　　亚纪：一个月了，我以为你把这事忘了。

　　麻衣：我忙。

　　亚纪：嗯，你一直很忙。

　　这句话不咸不淡的，但酒德麻衣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好像是抱怨？亚纪不是会抱怨的人。

　　亚纪：先不说这个。你今天怎么样？

　　麻衣：挺好的。

　　亚纪：嗯，你的“挺好的”我已经自动翻译过了。

　　麻衣：翻译成什么？

　　亚纪：翻译成“不太好但是我不想说”。

　　酒德麻衣盯着那行字，有一种被人拆穿时的微妙感觉，像穿了一件自以为很严实的外套，结果人家告诉你后背开了条缝。

　　麻衣：你什么时候学的读心术。

　　亚纪：和叶胜学的。

　　麻衣：……

　　麻衣：瓶颈卡在哪了？

　　亚纪：第三阶段的稳定性。诺顿说数据到了临界值之后波动太大，之前的三个实验体全部在同一个节点崩溃。

　　麻衣：哪个节点？

　　亚纪：你看过上次那份文件吗？

　　酒德麻衣沉默了两秒。她看了，但说实话她没有看完。那天晚上她在处理另一件事，文件打开了，翻了前几页，后面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她存下来打算第二天细看，然后第二天又被别的事情淹了。

　　这算是保留些尊严的解释，事实上酒德麻衣一看到这东西就头疼，更别提认真分析了，像楚子航的剑不会去切金枪鱼，啊不，这个好像会。

　　麻衣：看了。

　　亚纪：看了多少？

　　麻衣：……大部分。

　　亚纪：大部分其实是没看完？算了，我给你说重点。封王之路的核心问题不是力量上限，是容器。

　　麻衣：容器？

　　亚纪：混血种的身体本身就是容器，但容器有极限。鬼化之后，你的容器被强行扩大过一次，所以你能承载的东西比普通混血种多，但封王之路要求双方都是合格的容器，并且彼此要能够互补。

　　酒德麻衣看着那几行字，她想起零说过的话，成功了一半，意思是，她的身体确实被改造过了，鬼化打开了某扇门，但门后面的路并没有修好。

　　麻衣：所以那三个样本崩溃的原因是容器结构承受不了？

　　亚纪：不完全是。是结构转换的过程中会有一个真空期。旧结构解体了，新结构还没有成型，那个窗口期大概只有几秒钟，但就是那几秒，什么保护都没有，三个样本全死在那几秒里。

　　麻衣：诺顿有方案吗？龙王级别的不应该办不到吧？

　　亚纪：我说姐姐，你应该很清楚吧，现在诺顿、康斯坦丁两个大龙王能打过恐龙吗？

　　麻衣：那有什么方案没有？

　　亚纪：一个是缩短真空期，把窗口压缩到身体能扛过去的程度。另一个是在真空期内提供外部支撑，用别的东西暂时替代容器的功能。

　　麻衣：哪个更可行？

　　亚纪：第一个理论上更干净，但技术上更难。第二个能做到，但有副作用。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

　　酒德麻衣在消化这些信息。她不是做研究的人，比起数据和理论，她更擅长的是把拳头砸到该砸的地方。但封王之路不一样，封王之路不是一场打赢了就行的架，它是一次赌博，赌注是她自己。

　　麻衣：话说我之前的净化结果出来了吗？会不会消退？

　　从三峡回来之后，酒德麻衣在钻石公主号上住了一段时间，期间诺顿帮助检查她的身体，发现了奥丁赐血的不稳定。

　　按他的话说就是打了一针长效兴奋剂，但兴奋剂的副作用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亚纪：会，诺顿用你的血液做了一次评估，昨天结果才出来，不太乐观，我把结果发给你，如果按现在的速度继续消退，留给我们的时间大概不到两年。

　　这一段话来得很快。快到酒德麻衣觉得亚纪大概在打前面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在等她问这个问题了。

　　亚纪：我把结果发给你。

　　麻衣：两年？

　　亚纪：可能更短，消退的速度不是匀速的，后期会加快，就像是雪崩，一开始只是几粒雪在滑，你觉得没什么。但等到临界点一过，整座山的雪会在几分钟内全部塌下来。

　　两年……

　　以前酒德麻衣觉得时间是无限的，因为她是老板的人，老板是这个世界的bug，跟着bug走，你就永远不用担心游戏结束，可现在bug被似乎修复了，服务器开始倒计时。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廉价励志书，说什么“把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来活”。全是狗屁。真当你知道最后一天就在那儿蹲着等你的时候，你根本不想励志，你只想把这个世界砸个稀巴烂。

　　酒德麻衣已经不知道多久没点过男模了，似乎……真的没有了。

　　“老板……不会死了吧？”